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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局势复杂心忧患 ...

  •   东方既白,晨雾尚未散尽,李秀宁已立于中军帐内。昨夜写就的军令纸静静躺在木匣中,未封未发,她站在案前,指尖轻叩匣盖,目光落在摊开的粮账上。三笔“苇泽关备用粮”入库记录赫然在目,墨色浮纸,字迹微颤,与马三宝平日沉实朱批截然不同。

      她没叫人,只从袖中抽出那张空白令纸,以炭笔背面轻轻刮过账面。墨未洇,纸未损,唯有一线极细银粉在烛光下微闪,如沙尘掠过水面。她眉心一跳,当即传令:“召马三宝。”

      片刻后,脚步声自帐外传来,布履踏地,不疾不徐。马三宝掀帘而入,青布袍角沾着露水,左腕算筹袋垂在身侧,三只酒囊挂在腰间,一如往常。他低头行礼,声音平稳:“参见统帅。”

      李秀宁没应,只将账册推至案边,指了那三处异常。马三宝上前一步,俯身细看,眉头渐渐锁紧。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李秀宁嗓音不高,“但用的是你的印泥,盖的是你的签押。谁能在你不知情时动这笔账?”

      马三宝沉默片刻,道:“我昨夜宿于西市义仓值房,未曾离岗。若有人仿我笔迹,必是趁我歇息时取走底档。”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夹杂车轮翻倒之声,紧接着亲兵高声禀报:“何将军擅闯辕门!撞翻箭车两架,无符牌通行!”

      李秀宁抬眼,未动。

      下一瞬,帐帘猛地被掀开,何潘仁踉跄而入,右臂铠甲裂开一道口子,血已浸透半幅赤色连环甲,顺着肘部滴落在地。他喘着粗气,站定后第一句话是:“追我的人……进了霍家盐铺后巷,不见了。”

      李秀宁这才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拨开甲片缝隙。皮肉翻卷处嵌着半枚织物碎角,孔雀蓝锦缎,边缘有暗纹——正是霍九楼惯穿的衣料样式。她不动声色将碎片收入袖中,转头对亲兵下令:“取烈酒、烧针、厚棉布。”

      又看向马三宝:“脱下算筹袋,留下袍子和酒囊。拿素绢和松烟墨来,重录这三笔账。”

      两人各自领命。马三宝跪坐案侧,执笔蘸墨,一笔一画誊录,笔锋沉稳如旧。李秀宁站在旁边,目光却不在纸上,而在他执笔的手腕——那动作太熟了,十年记账,早已刻进骨子里。可就在他写下第三个“三千石”的“三”字时,她忽然开口:“你昨夜歇在何处?”

      “西市义仓值房。”他答得毫不犹豫。

      与此同时,医士正为何潘仁清理伤口。烈酒泼上,他咬牙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李秀宁接过烧红的铜针,亲自挑出最后一点碎布残渣,再以棉布层层裹紧。

      “不是霍家人下的手。”何潘仁喘着说,“他们用‘鹞子翻身’近身,这是商队护院的路数。但最后拦住我去路的那个老驼子……哼的是晋阳梆子调,左手使短棍,专打膝盖窝——这不是关中打法。”

      李秀宁点头,将染血的棉布交给亲兵:“烧了。”

      她走回主案,将马三宝重录的账页与原账并排置于烛下。新录者字迹沉实,墨色入纸三分;原账三处“三千石”的“三”字末笔,皆被极淡药水晕染成“二”形,若非炭笔刮拭显银粉,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她盯着那几处改动,良久未语。

      随后,她打开木匣,取出那张写好的军令,在“三千”二字旁添一竖,改作“四千”。笔力沉稳,无迟疑。

      “传我口谕。”她收笔,合上木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帐中每一人耳中,“即刻备马,卯正赴宫门候朝。另,着长史拟《请增平阳军粮配额疏》,申明‘因应变局,需预储四千石以备不测’——不必提宇文、霍氏,只说‘近日流民骤增,恐有哄抢之虞’。”

      马三宝低头应是,左手仍按在重录账册上,青布袍下摆沾着未干墨迹。他没问为何突然加量,也没问是否要彻查账目伪造之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些雷不能踩。

      何潘仁倚柱而立,右臂裹着厚棉布,血仍在缓慢渗出。他从腰间摘下一只酒囊,拔塞灌了一口,辣得咳嗽两声,才低声说:“我部今日巡街路线全被人记下了。那个老驼子,肯定不是临时冒出来的。”

      李秀宁看着他,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提醒什么——有人不仅盯上了粮道,还在摸清她们的人事调度。账目可以伪造,哨点可以绕开,连义仓值房都能被渗透。这场反击还没真正开始,敌人的手就已经伸到了执行层。

      她整了整左袖,玄甲映着烛火,泛出冷铁般的光泽。昨夜那场凝神静思后的清明仍在,但此刻心头压上的,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慌,不是怒,而是一种清醒的警觉,像战前听见远处雷声,看不见雨,却知风暴将至。

      “西市义仓即刻封仓盘查。”她补了一句,“所有进出货单调至中军,逐笔核对。另拨五十骑随何将军回营,清点其部今日所经街巷、所遇行人,一个不漏。”

      何潘仁咧嘴一笑,带血的牙齿在昏光下闪了一下:“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欲走,脚步一晃,扶了下柱子才站稳。

      马三宝这时也收了笔,将素绢账页叠好呈上。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李秀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我在,我还能用。

      李秀宁接过账页,放入木匣,与改过的军令一同收好。

      帐外天光渐亮,巡更的梆子声远去,长安城正在醒来。她站在帐中,玄甲未卸,左袖微扬,木匣握在手中,边缘已被掌心焐热。

      她知道,这一趟进宫不会太平。但她也清楚,现在退不得,慢不得,更不能乱。

      卯正将至,马已在辕门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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