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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真相渐明危机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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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李秀宁翻身下马,靴底刚落地,亲卫已迎上来低声禀报:柴绍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府中,一直在西厢密室等她。
她没应声,只将缰绳甩给侍从,大步往里走。风卷着檐角铜铃轻晃,她抬手按了按左眉骨,那道旧疤隐隐发紧,像是有根线从皮肉里往外扯。昨夜太极殿那一声声“女子干政”还在耳根子底下绕着,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西厢门虚掩着,烛火从缝隙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线。她推门进去,柴绍正俯身在案前,手里捏着半卷泛黄的纸,眉头拧成个结。桌上摊着几份宫门通行记录,墨迹斑驳,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都糊成了团。
“查到什么?”她开口,声音压得低。
柴绍抬头看了她一眼,“宫门档册被人动过手脚。宇文阖和霍九楼这几日进出次数对不上,但原档残卷上的药水蚀痕太深,看不清具体时辰。”
她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些残页。其中一页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印迹,像是盖过私印又被人刻意刮去,只留下一点墨晕。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双生玉佩,用丝帛裹了,轻轻按在纸上。
柴绍没问她做什么。他知道她总有办法。
片刻后,纸面微微发潮的地方浮出几个淡红字迹——“酉时三刻入东华”,“携书吏一人”。
“是显影。”她说,“以前见过类似手法。”
柴绍立刻取来一张旧奏折比对。那是霍九楼早年递上去的一份盐务陈情,笔迹出自同一书吏之手,连“屯”字末笔勾锋的角度都一样。他又翻出另一条记录:三日前夜,该书吏曾被召入宇文阖府中,逾两个时辰未出。
“他们联手了。”柴绍把纸拍在案上,“而且正在清痕迹。”
李秀宁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是校场传令时的暗号节奏。她盯着那行刚显出来的字,脑子里转得飞快。伪造文书、抹除出入记录、操控舆论……这不是单打独斗,是系统性的布局。对方要的不是扳倒她一个人,是要借她的名头搅乱长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瓦片被风吹动。
两人同时警觉。柴绍手已按上刀柄,李秀宁却抬手止住他,只将烛火吹灭了一盏,屋里顿时暗下半边。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墙角砖缝滑出,落地无声。那人蒙着脸,身形瘦削,站定后也不多言,只从怀里抽出一封纸封,放在案角。
“三日后上巳节,霍九楼买通西市巡丁,纵火焚仓。宇文阖收了南门守将,届时关闭九门,散播谣言说你勾结突厥残部,趁乱起事。”黑衣人语速极快,“百姓被困城中,必生暴乱。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民变’由头,好让李渊不得不交权。”
李秀宁盯着那封信。纸张粗糙,不是官用笺,封口处沾着点暗红,像是干透的血。
她抽出匕首,划破掌心,血珠滴在信封一角。血迹渗开时,纸上浮出一道细纹——是她与柴绍共设的符纹,形如交错的刀痕,只有他们知道画法。
“消息是真的。”她收刀。
黑衣人没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再多一句,命就不保。”
柴绍冷声问:“你是谁的人?”
“不是你的,也不是他们的。”黑衣人顿了顿,“但我清楚,若他们得逞,这城里的人都得死。”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李秀宁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信你?”
黑衣人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光里看不出情绪。“因为你不会拿长安百姓当棋子。而他们,会。”
话落,人已退入墙后暗道,砖石合拢,不留痕迹。
屋内静了下来。
柴绍盯着那封带血的信,半晌才开口:“不能再等了。得马上进宫面圣。”
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起今日早朝,李渊敲扶手三声的警告。那不是单纯的提点,是试探,也是界限。父皇在看她会不会越界,也在防她是不是真有野心。
“现在去,只会被当成惊扰圣驾。”她说,“他会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反倒坐实了‘女子擅权’的罪名。”
“可三天!”柴绍声音压着火,“等上巳节一到,火一起,门一关,你想辩都没地方辩!”
“所以我们不动声色。”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三个名字,“先调可信的人出城待命,不带旗号,不穿甲,以商队名义集结在渭水北岸。再派心腹混入市井,盯住西市、粮铺、巡丁换岗时间。”
柴绍盯着那竹简,慢慢冷静下来。“你要的是耳目先行。”
“兵马不动,流言先起。”她点头,“等他们动手那天,我们反而要显得最安静。”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李秀宁没拦他,只在他转身时说了句:“别走正门。从后巷走,换身衣服。”
柴绍应了声,掀帘出去。
她独自留在密室,重新点亮烛火,把那几份残卷收拢,塞进铁匣锁好。窗外天色已暗,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但她知道,这些光很快就会乱。
她走出西厢,穿过回廊,推开院门。
庭院中央那棵老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她站定,仰头看着夜空。云层厚,不见月,风从城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灰烬味。
柴绍从侧门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调令草稿攥得更紧了些。
“你觉得他们真能关上九门?”他低声问。
“南门守将贪财,西市巡丁缺饷,人心一乱,命令就压不住。”她答,“但他们忘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想活。”
柴绍侧头看她,“所以你在等那个想活的人反水?”
“不是等。”她摇头,“是逼他站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立在树下。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将至。府外街巷渐静,唯有巡逻的脚步偶尔踏过石板。
李秀宁摸了摸胸口,玉佩贴着心口,温热的。她没再靠向柴绍,也没低头沉思,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长安城南的方向。
柴绍站在她身侧,右手始终没松开那张草令。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风又起,吹动檐下铜铃,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