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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爱意坚定共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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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绍的右臂还带着旧伤,抬手时动作滞了一瞬。他站在窗边,看着李秀宁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完,指尖压了压结扣,确认不会松脱。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眉骨那道疤上,像一道未冷的铁痕。
屋里静得能听见布条收紧的声音。
何潘仁睡过去了,嘴半张着,呼吸粗重但平稳。马三宝拄着拐退出去时带上了门,木轴轻响,屋外小院恢复了寻常的冷清。挑担的小贩推着胡饼车走了,孩子数铜板的声音也远了。风从墙根卷起一把枯叶,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
李秀宁没动,背对着柴绍站着,手搭在榻沿,指节发白。
“你救得了将士性命,也该让自己喘口气。”柴绍开口,声音不高,也没刻意放软,“长安不会因半日清闲而倾覆,可我会因你不顾自己而心碎。”
她肩膀动了下,没回头。
“我刚查完账册,明日还要核对渭北仓的运单。”她说,“何潘仁躺下了,调度不能乱。”
“那就等明天。”他往前走了一步,披风下摆扫过门槛,“现在是今日。你盯了半宿伤口,看了三遍创面形状,连脓液里的黑点都用指甲刮出来看过。人已经醒了,药也上了,你还想怎样?”
她转过身,眼神还是战场上那种——冷静、防备、不容近身。
“你知道我不是怕累。”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你是怕一松手,所有事就塌了。可你不是一个人扛着这支军,也不是一个人活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出城。南岸有片花海,这时候开得正好。”
她愣了下,“花海?”
“嗯。紫云英铺到水边,蜜蜂嗡嗡地绕。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地都在晃,像一块会动的毯子。”他没收回手,“你上次看见花是什么时候?不是战场上的血泥,不是帐中压着的战报,就是普普通通的花。”
她没接话。
“你总说前路凶险,谁都不敢信。”他声音低了些,“可我在。我不求你放下刀,也不逼你歇兵。我只问你一句——能不能让我陪你走一段?不是公主与将军,不是主帅与副将,就是李秀宁和柴绍,两个活人,看半天花,吹一阵风,行不行?”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握住。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不软,也不烫,就是稳稳地包住她的。
两人出了偏厅,穿过东署角门,守卫见了礼,没多问。他们骑的是两匹青骢马,缰绳简单,鞍具旧但结实。柴绍先翻身上马,再伸手拉她。她没推辞,借力一跃,坐在他身后。
马蹄敲着青石路,一路向南。
城门守卒认得他们,只点头放行。一出城,风就变了味儿,不再夹着炉灰和铁锈,而是混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越往南走,绿意越浓。麦田刚返青,一垄一垄地铺开,远处渭水泛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花海在河湾内侧,确实如他所说——紫云英成片开着,粉紫色的花瓣密密地挤在一起,蜂蝶往来不绝。一条土路穿花而过,踩得实实的,显然是有人常来。
他们在路边下马,拴好缰绳。柴绍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也不近。
“这是蒲公英。”他指着一簇毛茸茸的黄花,“小时候我娘说,吹一口,愿望就能飞走。”
她蹲下来,看了眼,“那你吹过吗?”
“吹过。”他站在旁边,“希望我爹别死。”
她抬头看他。
他嘴角扯了下,不算笑,“没用。他还是死了。可我还是每年都看见蒲公英,就又吹一次——这次许他活着回来。”
她没说话,轻轻掐下一朵,放在唇边,吹了口气。
绒毛散开,随风飘走。
“许什么?”他问。
“许你少受点伤。”她说,“右臂这道就算了,反正已经结痂。以后别再添新的。”
他低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
“你记着我的伤?”他问。
“我记着每个人的。”她站起身,“死的,伤的,掉队的,我都记着。这不是情分,是责任。”
“可你也得准许自己动情。”他看着她,“不准自己软一下,不准自己靠一下人,不准自己说一句‘我累了’——这算什么?你是铁打的?还是觉得一动心就会输?”
她沉默。
远处一只野蜂撞进花丛,惊起几只麻雀。风掠过花面,整片紫云英轻轻摇晃,像在呼吸。
“前路刀山火海,谁又能真许谁一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共前行,可万一我死在前头呢?你怎么办?你说守护我,可若有一日我要你退后呢?你退不退?”
“我不退。”他说,“你要冲,我就跟着。你要死,我也不会独活。”
她皱眉,“别讲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讲?”他上前一步,直视她,“你以为我是在哄你?我是认真的。我不是要你放下战甲,是要你知身后有我。你向前冲时,不必回头确认——我会跟上,以夫君之名,也以同袍之誓。”
她眼眶忽然热了。
但她没低头,也没躲开视线。
“那就一起走吧。”她声音哑了点,“不管前方是王座还是坟冢。”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抗拒,头轻轻抵在他肩窝。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旧皮革的气息,是常年穿甲留下的。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不快,很稳。
两人就这么站着,风从背后推着花浪,一波接一波涌向河岸。一只蝴蝶落在她袖口,翅膀一张一合,停了几息,又飞走了。
她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平了。
“该回去了。”她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城楼轮廓清晰,旗影隐约可见。
“嗯。”他松开手,但没走远,仍站在她身侧。
他们解了马,重新上鞍。她坐回他身后,手抓着他腰侧的皮带。马蹄声响起来,踏着归途的土路,一路向北。
风吹起她的斗篷下摆,扫过一片刚抽芽的柳枝。远处市集的喧闹声渐渐清晰,有卖炊饼的吆喝,有孩童追逐的喊叫,还有铁匠铺里叮当的打铁声。
长安城,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