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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风波暂平心难安 ...

  •   太阳彻底沉进地平线时,长安南门的吊桥正缓缓放下。李秀宁骑在马上,披风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点,蹄声踏过木板,震得浮尘簌簌落下。城楼守军换了新面孔,见她一行归来,无人出声,只默默让开通道。

      她没回府,直接去了军营。伤兵已安置妥当,俘虏押入牢房,战利品清点过半。她在沙盘前站了片刻,手指划过烽燧谷口的位置,确认各部归位无误,才转身对柴绍说:“明日早朝,父皇要见。”

      柴绍点头,把一件干净披风递给她。她没接,只说了句“先去换衣”,便朝侧帐走去。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外石阶下,李秀宁卸了甲胄,换上深青宫装,发髻用玉簪固定,左眉骨那道疤在灯下仍显分明。柴绍站在一旁,银鱼袋挂在腰间,神色如常,却悄悄把脚步挪到她身侧半步之后——这是朝会规矩,公主可前行,驸马随行不并肩。

      殿内灯火通明,群臣列立。李渊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两枚核桃,听见通报声,抬了下手:“宣,平阳昭公主觐见。”

      她走入大殿,跪拜行礼,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李渊开口念捷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敌寇犯境,图谋动摇我西防根基。平阳昭公主临危受命,设伏诱敌,全歼来犯之众,斩首八百,俘获六百,夺回粮车十二辆,兵器辎重若干。此战,挫敌锐气,安我民心,实乃大功。”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不动声色。一个穿紫袍的老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赐金丝软甲一副,御酒十坛,犒赏娘子军三军。”李渊说完,亲自从案上拿起一道黄绫,“另加封邑三百户,以彰其劳。”

      李秀宁谢恩,双手接过封诏,指尖触到绸面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夜何潘仁被抬下战场时嘴里的血沫,是滚木砸中敌兵头颅时那一声闷响,是俘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模样。

      她脸上没露笑,也没低头掩饰什么,只是把诏书抱稳,退到一旁。

      柴绍上前一步代为致谢,语气平稳:“臣代娘子军上下谢陛下隆恩。将士们只知道听令行事,能保境安民,便是最大荣耀。”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秀宁,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都起来吧。”

      散朝时天已全黑。李秀宁走出宫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没坐轿,选择步行回府。柴绍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无话。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她忽然停下:“刚才殿上,有三个人没看我。”

      “谁?”

      “御史台周侍郎,工部王尚书,还有陇西来的那位观察使。”她低声道,“周侍郎低头翻本子,王尚书一直抠袖口绣线,观察使干脆背过身去和人说话。这不是庆功该有的样子。”

      柴绍没反驳,只问:“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怕我赢太狠。”她往前走,“也怕这功劳太大,压不住。”

      府邸到了。她推说倦怠,遣散侍女,独自穿过庭院,沿着楼梯上了屋顶。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能望见南城墙,也能看到渭水方向的山影。

      她靠在矮墙边,望着远处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百姓已经开始议论了,有说“娘子军打得好”的,也有嘀咕“杀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没去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柴绍走上屋顶,手里拎着件玄色披风。他没说话,走过去,把披风搭在她肩上,然后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你还在想那一仗?”他问。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敢来。”她说,“渭南那片荒谷,地形险,补给难,不是寻常贼寇敢碰的地方。他们知道我们会断粮,知道我们士气不稳,甚至知道我们内部有流言——这些情报,不可能凭空长出来。”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宫里有人漏了消息?”

      “不止是消息。”她摇头,“是安排。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敢动手。这一败,表面上是我们赢了,可真正得利的是谁?是那些想借机裁撤娘子军的人,还是想让我失宠于父皇的势力?”

      “父皇今天当众嘉奖你,态度很明确。”

      “可他的眼神不对。”她低声说,“他念捷报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那不是高兴的抖,是权衡的抖。他赏我,是因为我确实打赢了,但他心里,未必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柴绍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没错。李渊从来不做单纯的赏罚,每一笔恩典背后,都有算计。

      风大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城楼下有巡更的士兵走过,火把映出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出这三个字,“我现在连敌人是谁都说不清。是朝里某个大臣?是地方豪强勾结外敌?还是……有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有一点我能肯定——这场胜仗,不是结束。顶多算是,对方试了我一次手,现在回去琢磨怎么下杀手。”

      柴绍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没有疲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到底的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她说,“等他们再出招。但现在不能乱动,一动就会被人当成靶子打。我得装作接受了嘉奖,接受了平静,最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李秀宁这次赢麻了,开始飘了。”

      “你能装?”

      她扯了下嘴角:“我在现代当特战队长的时候,装过三年重度脑震荡患者骗敌方审讯官。这点演技,还不够用?”

      柴绍笑了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我陪你演。”

      两人重新陷入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孩子哭闹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

      “是明明知道危险就在附近,却看不见它从哪来。”她盯着远处的黑暗,“就像现在,长安城里灯火通明,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太平得很。可我就站在这儿,清楚地感觉到,有根线正悄悄缠上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柴绍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我在。”他说,“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扛。”

      她没回应,只是把披风裹紧了些,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太极宫东暖阁内,烛火未熄。李渊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捷报原件,朱笔在“平阳”二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将文书锁进紫檀匣中。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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