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华庭：浮生劫》紫嫣云漪

45、星夜为证，诗语定情

　　他迈开步子，走到母亲和弟弟身边。在顾月凝以为他是来劝阻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同母亲和弟弟一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沐峥！你……”顾月凝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轻轻挡开。
　　白沐峥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似燃烧的星辰，深情而专注地望进顾月凝因惊愕而骤然睁大的眼眸深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月凝，你受得起！”
　　这五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拜，谢你雪中送炭，救我母弟于水火！”
　　“这一拜，谢你不顾安危，救我性命！”
　　“这一拜，谢你情深义重，不离不弃，恩同再造！”
　　他不顾顾月凝的阻拦，对着她，虔诚而深深地叩下头去！白夫人和白沐宸也紧随其后，重重磕头，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回荡。
　　“你们……你们快起来啊！”顾月凝的泪水如决堤之水，她望着跪在面前的三人，心中酸涩、感动、慌乱如乱麻般交织，几近难以承受这份沉重至极的感激。她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房晶晶，眼神里带着一丝气恼和嗔怪。
　　房晶晶自知闯了大祸，愧疚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白沐峥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顾月凝，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一跪，一拜，已然将所有的恩情、爱意与认定，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融入了无法分割的恩义与亲情。这份在患难中建立、以生命和尊严共同铸就的纽带，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足以支撑他们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他们都将携手并肩，共同前行。
　　夜色如墨般深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染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山村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少了上海的霓虹闪烁和车水马龙的喧嚣，唯有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细语，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这份宁静。小小的院落中，众人早已进入梦乡，唯有堂屋的门半开着，一缕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出，与漫天璀璨的星河遥遥相映，形成一幅温馨而宁静的画面。
　　顾月凝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沐峥，缓缓地在堂屋门槛内的两张旧竹椅上坐下。他的伤势尚未痊愈，不能长时间保持坐姿，于是她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肩膀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与她发间清雅的馨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安心的气息，仿佛在这静谧的夜晚，彼此的心也变得更加贴近。
　　夜空幽邃深远，银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横亘天际，无数星子如碎钻般洒落在墨蓝的天幕之上，静谧而壮丽，仿佛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
　　“看，这里的星星真多，真亮。”顾月凝仰着头，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夜空，“在上海，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星空，城市的灯光总是太过耀眼，遮蔽了星星的光芒。”
　　白沐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一片温柔的波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头靠得离她更近些，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沙哑，却有种别样的磁性，“像你簪子上的星星，闪烁而温暖。”
　　顾月凝心头一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此刻正别着的星月木簪。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额发，带着一丝怀念和娇嗔，低语道：“还记得你藏在簪子盒里的那首诗吗？”
　　她轻声吟诵起来，声音柔得像月光洒落在水面，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顾影垂云漫叩窗，月移疏影暗浮香。凝眸不语听星落，似有清辉护夜凉。”
　　念完，她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星光下，她的耳根微微泛红，显得格外娇俏。
　　白沐峥听闻她软糯的抱怨，低低浅笑，胸腔泛起轻微的震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沉默了片刻，就在顾月凝以为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或者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念出了一首她无比熟悉、却万万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诗——“白羽徊波砚底风，沐曦素手理焦桐。峥嵘暗化茶烟里，玉屑盈樽映雪瞳。——《答白沐峥》”
　　顾月凝蓦地僵住了！她倏尔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眸，凝望近在咫尺的这张俊颜。星光下，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而温柔的笑意，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你……”
　　顾月凝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一直以为，他从未见过那张写着诗的纸……
　　白沐峥看着她这副惊惶失措、如同被抓包的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
　　“在你书房，那个放着母亲绣品的抽屉里。”
　　他轻声揭晓了答案，目光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午后，“我去拾掉落的书稿，无意中看到的。”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声音更加低沉：“看到那些绣品，我就明白了一直暗中帮助白家的‘贵人’是谁。再看到底下压着的这首诗……月凝，你可知我当时……”
　　他当时心中是何等的震撼与翻涌！感激、愧疚、爱恋，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家族仇恨……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深沉的情感，也更加痛苦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顾月凝彻底怔住了。原来他那么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心意，知道了她暗中做的一切！可他之后却依旧对她若即若离，甚至刻意疏远……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冷漠，而是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和身为“下人”的身份，在极力克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一想到他独自扛着这一切，她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酸涩疼痛。泪水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你……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缓缓举起拳头，似有千斤重，终究舍不得用力，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白沐峥轻轻握住她落下的小手，将其妥帖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沉静而深情地望进她泪光点点的眸子里：“那时……我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让我……无法再冷静地守在你身边。”
　　他的指腹似有眷恋般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怜惜与后怕：“但我从未忘记。在地牢里，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这首诗，还有写这首诗的你，就是我唯一的光。”
　　顾月凝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终于落了下来，那不是委屈，而是如潮水般巨大的感动和心疼。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
　　“好。”白沐峥郑重地承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起扛。”
　　星空无言，静静地注视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坦诚相对的恋人。晚风温柔，拂过相拥的身影，将悄悄话吹散在夜色里，只留下彼此心跳的声音，交织成最动人的乐章。那些曾经的试探、隐忍与苦涩，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深的懂得与更坚定地相守。夜色如墨，星光如梦，他们的心在这片宁静的夜空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夜色渐深，星光愈发璀璨夺目，仿佛一条由无数星辰编织而成的流光溢彩的纱幔，缓缓铺陈在广袤无垠的天际。堂屋内，灯光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与门外那片星辉交相辉映，柔和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相拥身影的轮廓，显得格外温馨而宁静。
　　顾月凝轻轻地将脸埋入白沐峥的颈窝，细腻的肌肤紧贴着他坚实的脖颈，细细感受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呼吸，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温热。方才的震惊与激动在这份宁静中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沉而安宁的眷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回想起他念那首诗时的神情，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心间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忍不住在他耳畔轻声细语：“那……我那首诗，你……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期待，像是害怕被否定，又渴望得到他的肯定，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沐峥低低地轻笑出声，胸腔随之漾起愉悦的震颤，仿佛连空气都因为这笑声而变得温暖起来。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微微侧首，下颌轻轻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似乎在思忖着最妥帖的言辞，生怕辜负了她的期待。
　　“起初是惊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回忆的悠远与深情，“没想到你会看到我那首笨拙的藏头诗，更没想到……你会回应。”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仿佛在回味那段难忘的时光。
　　他稍作停顿，似在细细回味每一字句：“‘白羽徊波砚底风’——你说我身若飘羽，命如风中之舟，动荡不由己。你看得很准，确实如此。”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理解的熨帖与释然。
　　“‘沐曦素手理焦桐’——”
　　念到这一句时，他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与感激，“你将我比作焦尾琴，而你是那抚琴的晨曦……月凝，在我最晦暗的时候，你确实就是那道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顾月凝静静聆听着他逐句剖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轻轻在他颈侧摩挲，宛如一只寻求慰藉的小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至于‘峥嵘暗化茶烟里’……”
　　白沐峥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与坚韧，“你看出我的棱角被磨蚀，却不知那峥嵘并非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最后，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无比的确信，在她耳边低语：“而‘玉屑盈樽映雪瞳’……是我此生听过，最美的句子。”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深情与感动。
　　他缓缓向后退开些许，深邃的眼眸在璀璨星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熠熠光芒，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她：“你将我比作玉屑，自谦盈樽，却说映亮了你的眼睛（雪瞳）。月凝，是你……是你的出现，你的坚持，你的情意，映亮了我原本一片死寂的世界。”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眉眼，仿佛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首诗，我在地牢里，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你在我耳边低语。”
　　顾月凝的泪水再度盈满眼眶，而这一回，那是饱含幸福、滚烫炽热的泪水。她从未想过，自己当时怀着隐秘心思写下的诗句，竟会在他最黑暗的时刻，成为救赎的灯塔。
　　“我当时……只是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她哽咽着，轻柔地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没想到……”
　　“没想到它竟成了我生命中的续命丹。”白沐峥接过了她的话，拇指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灼灼，“月凝，我们之间的缘分，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相互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