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不一样的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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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刚才的事，苏小小对眼前丰盛的宴席更加没了胃口。
这场庆功宴与其说是对这次山东大捷的总结，倒不如说是让她认清现实的一种手段。
苏小小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盘子里，又把盘子递到穆船面前，让他尝尝惦记了好久的鲜鱼。
而她自己的目光，扫过大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朱棣身上。
他正在与张玉、朱能等将领谈笑风生，时不时发出大笑。
那笑声洪亮，穿透力极强，仿佛刚才在门外噤声观察，后来又对苏小小变相警告的人不是他一般。
“姐，”穆船一边吃着鱼肉，一边小声说道，“你说朱棣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防着你？”
“会。”苏小小回答的很干脆，“只要我还留在权力的中心，这种猜忌就不会消失。这是作为帝王的本能反应，与个人恩怨无关。”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苏小小低头看着穆船，嘴角轻轻弯起，“我想要的权力，跟他最重视的军权无关，我并不打算结党营私，也没想参与朝堂纷争，他的猜忌只会停留在‘警惕’的层面，不会变成‘必须清除’。我要做的，只是让他慢慢接受我的现代理念。”
她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穆船的盘子里，“我的棋盘太大，是需要时间来布局的，而且单从寿命上来说，我应该会比他活的更久。”
穆船重重点头，“没错，他的岁数都能当你爹了，你肯定活得比他久。”
苏小小在穆船脑瓜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你确定？如果我没完成你们司命殿下发的那些任务，我是不是得分分钟横死？”
穆船撅起猫嘴 ，不服道：“人家可是一直坚信你的能力的，我可从没想过你能触发横死机制。”
苏小小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之前的自己只想好好重活一次，认真享受这世间的美好。
可老天偏偏让她遇到了桃娘，让她改变了重生后的理想，她不仅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也要为那些依附在男权社会中的女子闯出一条路来。
纵使让她在刀尖上起舞又能怎样，朱棣的猜忌有什么可惧怕的。
她就是要利用朱棣的权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去试探，去降低朱棣的底线。
宴会还在继续，苏小小作为席上唯一一个女子，自然没有人会来灌她酒喝。
此时蒸馏尚未普及，高度酒仅特供于宫廷，或存在于极少数地区。
因此，铁铉准备的则是民间常用的黄酒和米酒，入口清甜不辛辣。
对于苏小小这种常年混迹于餐桌文化的老油条来说，这酒跟喝含有酒精成分的饮料一样。
苏小小就这么自斟自饮，没多一回儿，酒壶见了底。
她正准备喊来侍女再上一壶时，铁铉拿着酒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铁大人？”她微微有些吃惊。
铁铉替苏小小斟满酒杯，“苏姑娘海量，此酒虽淡，后劲却足，姑娘身体欠佳，切莫贪杯。”
苏小小笑笑，没有说话，举起酒杯轻碰铁铉的杯沿，仰头喝下杯中酒。
“铁大人，可是有问题想问？”
铁铉点头，向坐在苏小小邻桌的丘福借个地方。
丘福爽快答应，便去找其他武将拼酒量了。
铁铉慢慢在丘福的位置上坐下，转头看着苏小小，目光复杂深沉，“苏姑娘，我今日见到王爷对你的态度，忽然有些明白，你当初为何要以那种方式逼我投降了。”
苏小小没有说话。
“你是在救我。”铁铉的声音很低，话语的口气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在陈述别人的事，“若我当初死战到底，最后不幸城破被俘，以王爷的性子，只怕会落得一个死无全尸。可你却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个‘为了百姓不得不降’的理由。这样，既迫使我投降，也让王爷无法动我分毫。”
他苦笑一声，“你救得不只是那些百姓，还有我这条命。”
苏小小轻声道：“大人想多了，小女当时只是......”
“你不用否认。”铁铉打断她的话，眼中尽是看透事实的清明，“我活了快四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想的要多，那日你在城下的一言一行，以及事后的多次劝导，我都有反复想过，你不是在逼我投降，你是在给我铺一条活路，让我在王爷手下活下来，可以继续为百姓做事。”
苏小小沉默了。
铁铉说的全都对，如果他被朱棣弄死了，那么陪葬的就是她自己了。
铁铉又给苏小小斟满酒杯，端着自己的酒杯对她示意道：“这一杯，我敬苏姑娘。”
苏小小端起眼前的酒杯，干脆的一饮而尽。
米酒入喉，带着丝丝甘甜。
铁铉放下酒杯，诚恳道：“苏姑娘，我斗胆问一句，你为燕王做了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苏小小一脸平静的看着铁铉。
“你既不求财，也不攀附皇权。”铁铉的目光极为认真，“那你要什么？”
苏小小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小女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不一样的世道？”铁铉眉头紧皱。
“是。”苏小小看着对面高声拼酒的武将们，扫过那些历史上早已逝去的生命，“小女想要一个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的世道，一个人们不会被当做货物交易的世道，一个不分门第贵贱，可以尽显才华的世道。”
他转过头，看着铁铉，声音中带有一丝渴求，“大人觉得，小女想要的世道，有可能实现吗？”
铁铉被苏小小的想法惊得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奈，“苏姑娘，你想要的世道，大概只存在于理想中，它......太难做到了。”
“是啊，太难了。”苏小小笑了笑，让侍女再拿一壶酒来，“但难就不去做吗？小女相信，只要我多做一点，这个理想便会向前推进一步，若小女因难而不去做，它便只是一个理想，永远无法变成现实。”
铁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白活了这三十多年，竟然不如一个二八少女想得通透。
他不知道苏小小为什么会有这个理想，不知道她想要怎么去达成理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值得他的尊重。
“苏姑娘，”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执礼，“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小小连忙起身还礼，“大人言重了，小女相信，您的爱民之心绝对是真的。”
铁铉摆摆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苏小小重新坐下，穆船跳上她的膝头卧好，小声道：“姐，那不锈钢好像还挺佩服你的。”
“他不是佩服我，是他也想看看那个‘不一样的世道’。”
“那他怎么不去做？”
“大概......”苏小小歪头想了想，轻声道：“大概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或者是他隐隐期望存在的世道。”
宴席的热度逐渐退下来，待彻底散去，已是深夜。
外面的大雨依旧未停，按照这个趋势连下七日，定能滋润山东干涸的土地，蓄满见底的河道与池塘。
接下来的六天里，朱棣将作战会议室搬进了参政府的议事大厅，众人在这里每日都探讨道深夜。
拿下济南，燕军便获得了一个控制山东腹地的战略枢纽，这里不仅是水陆交通的要塞，更是连接北平与南京的咽喉。
朱棣可以在此驻兵，补充粮草，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补给线，不必再受制于后方空虚的困境。
连日来的军事会议，他已经决定，在雨停后，快速收复山东东部重镇青州、登州和莱州。
这样一来，便切断了朝廷通过海路或陆路，从江南向北输送物资和援军的通道，彻底孤立南京的政权。
而苏小小这几日则完全恢复了去年的做派，朱棣问她，她才回答，不问，就抽空摸鱼，对外就说自己要修养身体。
反正济南已经拿下，民心也收割完毕，朱棣只需稳扎稳打，以控制山东作为自己的军事基地，一步步瓦解南军的防御体系，减少侧翼威胁。
朱棣仿佛已经能看到龙椅在向他招手了，因此，近来他的心情格外的好。
但此时，南京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位于皇城中央的乾清宫里，朱允炆瘫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
桌案上，堆满了从山东各地送来的急报，每一封都诉说着他不愿意面对的噩耗。
德州失守，韩观带着百万石粮草投降。
济南失守，铁铉、盛庸双双归燕。
山东全境，已有大半落入燕逆之手。
燕逆代天子祈雨成功，民心尽归燕贼。
四十万燕军，不日即将南下。
龙椅上的朱允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殿中站着的几位重臣：黄子澄、齐泰和方孝孺。
这三个削藩策的制定者，同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此刻，他们的脸上同样挂满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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