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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假病敛财与暗夜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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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失踪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在苏凌薇心头,让她行事愈发谨慎,同时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敌人的肆无忌惮与处心积虑。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与青影的秘密联络中,追查木盒下落,同时通过张妈这个不起眼的眼线,密切关注着府内每一丝风吹草动。
就在这紧绷的空气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府中表面的平静,也再次掀起了波澜。
三叔苏明哲,突然“病”了。
这病来得蹊跷。前一日他还好端端地在账房核对着账目,与管事们商议着什么,次日清晨,静心斋那边便传出消息,说是三爷昨夜突发急症,上吐下泻,继而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情况甚是凶险。
消息传开,府中顿时一阵忙乱。族老们被惊动,二叔苏明轩更是“忧心如焚”,立刻请来了京城中颇有名气的几位大夫。大夫们诊脉后,说法不一,有说是“急怒攻心,肝火上炎”,有说是“外感邪毒,内侵脏腑”,开了几剂方子,灌下去却不见明显起色,苏明哲依旧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口中偶有呓语。
继祖母卫氏更是“悲痛欲绝”,守在苏明哲病榻前,哭得几度昏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模样,令闻者心酸。她捶胸顿足,哀叹家门不幸,长子长媳下落不明,如今三子又遭此横祸,定是苏家流年不利,冲撞了什么。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卫氏擦干眼泪,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召集府中所有管事、有头脸的仆役,以及几位族老,在正厅宣布:为给三子苏明哲治病,需不惜一切代价,寻访名医,购买珍稀药材。因此,府中上下需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她宣布,即日起,暂时“借用”府中各房份例、各铺面庄子近期收益、甚至库房中一些暂时用不上的“闲置”古玩玉器,折变现银,以供三子求医问药之资。
“钱财乃身外之物,人命关天!”卫氏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哲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能救他,倾家荡产我也愿意!你们都是侯府的老人了,侯爷待你们不满,如今侯府有难,你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吗?”
她这番“舐犊情深”的表演,配上苏明哲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事实”,确实打动了不少不明就里的下人。二叔苏明轩率先表态,愿将自己名下的一处小庄子收益全部献出。四姑婆也叹息着,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体己。族老们面面相觑,虽觉得此举有些逾越常规(毕竟动用公中财产和库房物品,需家主或主母首肯),但看着“人命关天”和卫氏的悲戚,又想到苏明哲毕竟是苏家子弟,也不好过分阻拦,只得默许。
于是,一场以“救命”为名的敛财行动,在侯府内迅速展开。各房份例被大幅削减,管事们被催促着加紧收拢各处铺面田庄的收益,库房的钥匙更是被卫氏以“便于取用贵重药材或变卖器物”为由,牢牢掌控在钱嬷嬷手中。一时间,侯府内银钱、物品流动频繁,人心浮动,怨言暗生,却又敢怒不敢言。
消息传到薇云轩时,苏凌薇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阅着一本泛黄的《百草辑要》。她听完绿意转述张妈悄悄传来的消息,放下书卷,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三叔……病得可真是时候。”她低声自语。
“小姐,您是说……”绿意不解。
“张妈还说了什么?”苏凌薇不答反问。
绿意压低声音:“张妈说,她有个老姐妹在浆洗房,前日夜里去倒水,隐约听见静心斋后罩房有两个小丫鬟嘀咕,说钱嬷嬷让她们把三爷换下来的衣物赶紧烧了,别让人看见……那衣物上,似乎有些……不太像呕吐物或药渍的痕迹。还有,三爷病倒那晚,二爷似乎去过三爷书房,两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
苏凌薇眼中了然的神色更浓。果然如此。什么急症,什么凶险,不过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苏明哲装病,卫氏和苏明轩顺势借题发挥,大肆敛财。目的有三:一是进一步搜刮侯府财富,充实他们自己的私囊,为日后可能的打点或自立做准备;二是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彻底掌控库房和财权,排除异己;三来,恐怕也是想看看,在这“危急关头”,府中还有哪些人是真心向着大房(苏承曜一系),哪些人会跳出来反对或质疑,正好一并清理或记下。
好一招一石三鸟!既敛财,又揽权,还能试探人心。
“告诉张妈,继续留意,尤其是库房物品出入的详细记录,若能探听到一星半点最好,但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苏凌薇吩咐道,“另外,让她留心,三叔‘病中’,有哪些人常去探望,又有哪些人被拒之门外。”
“是。”绿意应下,又担忧地看着苏凌薇苍白瘦削的侧脸,“小姐,他们这般搜刮,咱们薇云轩的份例恐怕又要……”
“无妨。”苏凌薇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医书上,“由他们去。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她的指尖划过书页上关于“南疆虫蛊”与“解毒固本”的篇章,眼神专注而沉静。木盒失踪,敌人咄咄逼人,自身又深中毒蛊威胁,她不能再被动等待。父亲留下的青影是刀,张妈是耳目,而她自身,必须成为能抗毒疗伤的盾,甚至……能悄然反击的针。
自从发现香囊蛊虫和体内残留毒素后,苏凌薇便开始了近乎疯狂的自我救赎之路。她借口“夜间失眠,需找些闲书静心”,让绿意偷偷从父亲书房(如今被苏明轩占用,但一些普通书籍尚未被清理)和府中藏书阁的角落,找来了一些积灰的医书、药典,甚至几本夹杂着奇闻异志、提及旁门左道的杂书。这些书籍大多残缺不全,或是基础浅显之作,对真正的蛊毒可能记载有限,但对她而言,已是黑暗中摸索的宝贵星火。
她白日里继续扮演着病弱孤女,在卫氏“关怀”和众人轻视的目光下,沉默顺从。一旦回到薇云轩内室,屏退外人,她便如同换了一个人,在烛火下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揣摩。她本就聪慧,幼时打下的文字基础不弱,加之生死压力下的全神贯注,学习速度惊人。短短数日,她已经能将《百草辑要》、《千金方》残卷中的常用药材性味、功效记得七七八八,对一些基础解毒方剂(如甘草绿豆汤、黄连解毒汤等)的配伍也有了初步了解。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尝试将医理与自身偷练的内功相结合。
夜深人静,确定安全后,她会盘膝运功,以内息仔细感应体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她能“听”到残留毒素在经脉中如阴冷溪流般的滞涩感,能隐约察觉到下腹丹田附近,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身的“活物”气息在沉睡——那恐怕就是尚未被彻底清除或孵化的蛊虫隐患。
她按照医书上所述,让绿意利用去药房取“安神药材”的机会,偷偷夹带出少量她所需的、药性相对平和且不易引人怀疑的草药,如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土茯苓等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以及黄芪、当归、红枣等能稍稍补益气血的。她不敢熬制复杂的汤剂,只能将这些药材简单研磨或冲泡,少量服用,观察身体反应。
同时,在运转内力时,她尝试引导那微弱的气流,刻意冲刷那些毒素滞留的经脉节点,或是包裹、驱赶那可疑的“活物”气息所在区域。过程痛苦不堪,内力与毒素(或虫蛊)的对抗,如同钝刀刮骨,又似冰炭同炉,带来阵阵剧烈的绞痛、寒意或燥热。她常常疼得浑身冷汗,几乎虚脱,却死死咬住布巾,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次,在尝试用内力配合自服的蒲公英、土茯苓水逼毒时,她突然气血逆冲,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小口颜色暗红、略带腥气的淤血。绿意吓得魂飞魄散,她却感到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口淤血吐出后,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体内阴冷的感觉也似乎淡去一丝。
这微小的“成功”,让她信心大增。她知道自己方法粗糙,风险极大,无异于悬崖走钢丝。但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她必须尽快掌握一定的自保之力,延缓毒素和蛊虫的侵蚀,才有资本去谋划更长远的复仇与寻找父母。
窗外,夜色深沉。静心斋方向隐隐传来做法事的诵经声和铃铛声——那是卫氏请来“为三子驱邪”的僧道。侯府上下,似乎都沉浸在三爷“重病”的悲戚与忙碌中。
薇云轩内,烛光如豆。苏凌薇放下医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手边那碗味道苦涩、颜色可疑的“自制解毒茶”,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一边是假病敛财、群魔乱舞的荒唐戏码。
一边是孤女偷学、生死挣扎的无声抗争。
这侯府,早已是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人间地狱。
而她,苏凌薇,正在这地狱的最深处,以痛苦为薪柴,以医术和内力为火种,艰难地锻造着一把属于自己的、或许还不够锋利、却注定要饮血的复仇之刃。
夜还很长。
但她的路,已然在脚下,一寸寸,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