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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老仆示好,暗中相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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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虫香囊一事,让苏凌薇彻底看清了继祖母卫氏那副慈祥面孔下的蛇蝎心肠,也让她内心的警觉与戒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不再对卫氏送来的任何东西抱有侥幸,入口的汤药饮食,若非绿意或她自己反复查验,绝不敢轻易沾唇;送来的衣物饰品,也需仔细摩挲嗅闻,确认无虞后才敢上身。她亲手调配的驱虫药粉时刻不离身,简陋的解毒汤也成了每日必修。
然而,卫氏那边似乎对香囊的下落并无进一步的动作,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安神礼物。薇云轩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缓缓流淌,苏凌薇依旧扮演着那个日渐“衰弱”的病弱嫡女,二叔三叔忙于“打理”侯府内外事务,族老们乐得清闲,四姑婆则把内宅管得滴水不漏。
就在苏凌薇于孤立无援中艰难支撑,感觉自己如同暗夜独行,四周皆是冰冷墙壁时,一束极其微弱的、意料之外的光,悄然照了进来。
这日午后,苏凌薇服了自制的汤药,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假寐。绿意端着一碟厨房新送来的点心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小姐,张妈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张妈?苏凌薇在脑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是了,厨房里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年纪颇大,沉默寡言,平日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苏凌薇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
片刻,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衣裳、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妇人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脸上皱纹深刻,一双手因为长期浸泡而显得粗糙红肿。她进来后,并不敢抬头,只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老奴张氏,给大小姐请安。”
“张妈请起。”苏凌薇声音虚弱,“可是厨房有什么事?”
张妈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似乎极为紧张。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苏凌薇,又迅速低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大小姐,厨房……厨房无事。是老奴……老奴自己,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大小姐说说。”
苏凌薇心中一动,对绿意使了个眼色。绿意会意,走到门口,装作整理门帘,实则留意着外间的动静。
“张妈有话,但说无妨。”苏凌薇放缓了语气。
张妈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隐隐泛着泪光,她看着苏凌薇苍白的脸,声音哽咽起来:“大小姐……您受苦了……老奴……老奴看着您这样,心里……心里难受啊!”
这话来得突兀,且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苏凌薇不动声色:“张妈何出此言?”
张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大小姐,您可还记得,您小时候,最喜欢吃老奴做的桂花糖蒸酥酪?那时候,侯爷和夫人常在花厅用点心,您总缠着老奴要多加一勺桂花蜜……”
久远的记忆被勾起。苏凌薇隐约记得,小时候似乎确实有个厨娘做的酥酪特别香甜,母亲常夸赞,后来那厨娘好像因为年纪大了,被调去了浆洗房……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张妈,你……”
“老奴曾是侯爷的乳母。”张妈终于说出了关键,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侯爷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虽然后来老奴去了厨房,但心里……一直都记挂着侯爷。夫人待人宽厚,对老奴也极好。可自从……自从侯爷和夫人……”她说不下去,只是流泪。
乳母!父亲苏承曜的乳母!苏凌薇心中剧震。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府中也无人说起。是丁,卫氏是继室,父亲并非她亲生,这位曾经的乳母,恐怕在卫氏入府后,就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了。
“张妈,你慢慢说。”苏凌薇示意绿意给她搬了个小杌子。
张妈不敢全坐,只挨着边坐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低声道:“老奴人微言轻,又老迈不中用,这些年只能在浆洗房混口饭吃。府里的事,老奴本不该多嘴,也轮不到老奴多嘴。可是……可是老奴眼睁睁看着,侯爷和夫人刚失踪不久,这府里就变了天!”
她眼中流露出愤懑与痛苦:“老夫人和二爷、三爷,哪里是真在寻找侯爷和夫人?他们……他们是在忙着把侯府的东西,往自己兜里揣啊!”
“张妈,这话可不能乱说。”苏凌薇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老奴不敢乱说!”张妈急切道,“老奴虽然老了,眼睛还没瞎!前几日,老奴去后院晾晒被褥,无意中看见老夫人身边的钱嬷嬷,鬼鬼祟祟地从库房那边过来,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神色慌张。老奴一时好奇,躲在一旁瞧着,见她竟不是回静心斋,而是绕道去了后角门,把包袱交给了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面生的小厮模样的人,那人接了包袱,塞给钱嬷嬷一个什么东西,两人嘀咕几句就分开了。”
张妈喘了口气,继续道:“老奴在侯府几十年,库房虽不能进,但大概也知道,侯爷和夫人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古玩字画,有些是御赐的,有些是侯爷自己淘换来的,都收在库房最里头的暗室里,钥匙只有侯爷和夫人有。钱嬷嬷是老夫人最得用的,她能拿到库房钥匙?还偷偷往外运东西?”
苏凌薇的心沉了下去。转移家产?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还有,”张妈的声音带着颤抖,“老奴有个远房侄子在二爷手下的一个庄子上当个小管事,前几日悄悄托人带话给我,说二爷正让他偷偷整理几处上好田庄和旺铺的地契文书,说是要‘重新核验’,但又不让声张,也不让告诉原来的庄头掌柜……大小姐,这哪里是核验,这分明是要把产业偷偷过手啊!”
苏凌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原来,夺权、克扣用度、下毒下蛊,都只是明面上的手段。暗地里,他们已经在有条不紊地侵吞侯府的根本——那些世代积累的财富和产业!一旦这些被转移、变卖或更名,即使父亲将来能回来,侯府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甚至可能债台高筑!
好狠毒!好周全的计划!
张妈看着苏凌薇骤然变得苍白的脸,心疼又焦急:“大小姐,老奴知道您如今处境艰难,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老奴没用,帮不上大忙,但……但老奴在府中几十年,浆洗房看似不起眼,却是消息最杂的地方,那些丫鬟婆子闲话多,老奴耳朵还不算太背……若是大小姐信得过老奴,老奴愿意替大小姐留个心眼,听听那些不该听的话,看看那些不该看的事。”
这是雪中送炭!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苏凌薇看着张妈那张饱经风霜、充满诚恳与担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酸楚,也有警惕。在如今的侯府,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但张妈的身份,她的处境,以及她透露的信息与青影之前监视到的一些模糊线索能印证,都让她的可信度大大增加。
而且,她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眼线,一个能接触到府中底层仆役、听到各种闲言碎语的人。青影的力量侧重于外部侦查和关键人物监视,对府内这种细微的、琐碎的动态,反而难以面面俱到。
“张妈,”苏凌薇深吸一口气,声音郑重,“你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但此事风险极大,若被察觉……”
“老奴不怕!”张妈挺了挺佝偻的背,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旧日忠仆的倔强与锐光,“老奴这条命是侯爷的母亲救的,又奶大了侯爷。如今侯爷和夫人下落不明,大小姐您被人这般作践,老奴若是只顾着自己苟活,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先老夫人和侯爷?大小姐,您就吩咐吧,老奴知道轻重。”
苏凌薇不再犹豫。她示意绿意取来一小锭银子,塞到张妈手中:“张妈,这银子你收着,不是酬劳,是让你打点之用。我需要你帮我留意几件事。”
张妈推拒不过,只得收下,仔细聆听。
“第一,留意静心斋,尤其是钱嬷嬷等人的异常举动,特别是与外界的私下接触,运送物品。”
“第二,留意二叔三叔那边,他们手下的人频繁接触哪些掌柜、庄头,可有异常的银钱或地契文书往来。”
“第三,留意府中各处,可有生面孔频繁出入,或听到任何关于我父母失踪、关于侯府产业的异常议论。”
“消息传递要隐秘。若无紧急之事,每隔五日,你可借送浆洗好的衣物或被褥来薇云轩的机会,与绿意交接。若有紧急发现,”苏凌薇想了想,“可在你住处窗外,挂一条不起眼的灰色旧布条,绿意每日会留意。我看到信号,会设法让绿意去找你。”
“老奴记下了!”张妈重重点头,将苏凌薇的嘱咐牢牢刻在心里。
“张妈,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重。若有危险,宁可放弃消息,也不要涉险。”苏凌薇最后叮嘱,语气真诚。
张妈眼眶又湿了,连连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奴晓得。”
送走张妈,苏凌薇独自坐在窗前,心中波澜起伏。张妈的出现,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孤军奋战的黑暗前路。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眼线,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撑——在这座冰冷的府邸里,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依然有人记得父亲的恩情,愿意为了忠义而冒险。
她缓缓展开紧握的手掌,掌心是被掐出的红痕。
敌人正在疯狂掠夺,她不能再只是被动防守、暗自疗伤了。
张妈提供的线索,必须立刻让青影跟进核实,尤其是库房失窃和地契转移之事。
同时,她要更小心地扮演好“病弱”角色,麻痹敌人,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夜幕降临,薇云轩内烛火摇曳。
苏凌薇铺开纸张,用炭笔写下给青影首领苍狼的密令。她的字迹依旧娟秀,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
暗夜虽长,但星火已燃。
这盘棋,她不再是无子可落。
反击的序曲,或许,可以从守护父母留下的基业开始,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