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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嫡女藏刃,月下练拳 ...

  •   夜色如墨,镇国侯府内万籁俱寂。
      三更梆子早已敲过,仆从们皆已歇下,唯有巡夜的家丁偶尔提着灯笼走过长廊,脚步声轻得似猫儿踏雪。
      后花园深处,一片修竹掩映的偏僻角落,此刻却有人影闪动。
      竹叶沙沙,月色如练。
      十四岁的苏凌薇褪去了白日那身锦绣襦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薄汗黏在白皙的皮肤上。她眼神专注,与白日里那个在祖母跟前温顺斟茶、在父亲面前低眉细语的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呼——”
      吐息绵长,苏凌薇足下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拳风破空,带起地上几片枯叶旋转飞舞。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却隐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劲力含而不发,收放之间,竟已有几分沉稳气象。
      这是苏家家传武功“镇岳拳”的起手式。
      镇国侯府以军功起家,祖上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这套拳法便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术,刚猛霸道,历来只传嫡系男丁。苏凌薇的父亲,现任镇国侯苏承曜,更是对此看得极重,认为女子当以贞静柔婉为要,习武乃粗鄙之事,严令禁止府中女眷触碰。
      苏凌薇记得七岁那年,她偶然在演武场外看见父亲练拳,那磅礴的气势深深吸引了她。她偷偷捡了兄长丢弃的拳谱残页,躲在房里比划,却被父亲发现。那是她第一次见温文尔雅的父亲发那样大的火,拳谱被焚,她被罚跪祠堂整整一日,母亲温玉茹求情也无用。父亲的话冰冷如铁:“我苏承曜的女儿,只需知书达理,将来觅得良缘,相夫教子。这等打打杀杀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可她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将门之血。
      禁令越严,那点火星烧得越旺。
      白日里,她是侯府最规矩的嫡小姐,女红、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得了不知多少夸赞。只有夜深人静,这方小小的、被她精心布置过(移开几块松动假山石作为屏障)的天地,才属于真实的她。
      三年了。从十一岁偷偷摸摸对照残缺图谱和观察父兄练武的记忆开始,到如今十四岁,这套“镇岳拳”的三十六路招式,她已烂熟于心。最初只是为了心头那点不甘与向往,后来,却隐隐成了习惯,成了深植于血液里的本能。
      或许,内心深处,她一直模糊地觉得,身为镇国侯府的子女,总该有些自保之力,总该……有朝一日,能为父母分忧。
      “砰!”
      一拳击在特意搬来、裹了厚棉布的树干上,闷响被竹叶声与风声掩盖。苏凌薇收势,缓缓调息,额上汗珠滚落,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这一拳的力道,比上月又凝实了些。
      她抬手擦了擦汗,从一旁石凳上拿起水囊,小口啜饮。月光洒在她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清丽轮廓的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哪有半分白日里的娇柔。
      “也不知父亲若知晓,会气成什么样。”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叛逆的弧度。但随即,那弧度便隐去了。父亲虽然严厉,但对她和兄长其实极好,对母亲更是敬爱有加。母亲常说,父亲是武将,习惯了对家人也如对部下般要求严格,心底却是热的。
      想到母亲温玉茹,苏凌薇心里便是一暖。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嫡女,温柔似水,与父亲刚硬的性子正好互补。父亲禁令再严,母亲虽不明着反对,却总会悄悄为她准备舒筋活络的药油,在她练武后浑身酸痛时,一边心疼地揉着,一边轻叹:“薇儿,娘知道你心里憋着股劲。但千万小心,莫要伤了自己,也……莫要让你父亲知晓。”
      正出神间,一阵极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凌薇浑身一僵,闪电般将水囊藏到石后,迅速脱下沾了汗的外衫,反过来一套,竟是一件素色的家常褙子。她又飞快拔下银簪,让长发披散下来,再顺手抹乱额发,做出几分睡眼惺忪的模样。刚做完这一切,竹林小径那头,一点暖黄的光晕便透了过来。
      “薇儿?可是在这儿?”
      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寻与关切。
      苏凌薇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挂起白日里那般温顺乖巧的笑容,从假山后转出:“娘?您怎么来了?”
      只见温玉茹只披着一件月白绣兰花的披风,未施粉黛,云鬓微松,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正担忧地望过来。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心腹嬷嬷,提着食盒。
      “夜里醒来,想去看看你踢没踢被子,却见你房中无人。问了守院的小丫头,支支吾吾说瞧见你往花园来了。”温玉茹走近,琉璃灯的光映着她依旧美丽的容颜,目光落在女儿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颊上,又瞥了一眼她身上单薄的褙子,眉头轻蹙,“更深露重,怎的穿这么少跑出来?可是白日里积了食,睡不着?”
      语气里满是心疼,并无半分责备。
      苏凌薇心下稍安,顺势挽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带着些许撒娇:“许是晚膳多用了一小块枣泥糕,躺着有些闷,便想着出来透透气,看看月亮。不想竟惊动了娘亲,是女儿的不是。”
      温玉茹仔细打量女儿神色,见她眼神清澈,并无异样,才略略放心。她自然看到女儿鬓角未干的湿意,也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脂粉香气的、属于年轻身体活动后的清新汗气,但并未点破。只抬手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女儿的额角,嗔道:“透气也不多穿件衣裳,着了凉可怎么好?瞧这一头汗,夜风一吹最易生病。”
      说着,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食盒:“想着你或许饿了,带了点冰糖燕窝粥来,温着的,用了再回去睡罢。”
      食盒打开,甜香袅袅。
      母女二人就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月光、竹影、琉璃灯朦胧的光,交织成一片静谧温暖的天地。
      苏凌薇小口喝着温润甜滑的粥,胃里暖洋洋的,白日里因父亲考较功课、应对继祖母卫氏“关心”而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下来。
      “你父亲今日下朝回来,脸色不大好。”温玉茹看着女儿,忽而轻声道,“似是朝中为北疆军饷之事,又有争执。他那个脾气……唉,你也莫要怪他平日对你严厉。侯府看着显赫,实则处处需谨慎。他盼着你们兄妹都好,尤其是你,女儿家在这世道立足,更需谨言慎行,有个好名声。”
      苏凌薇放下瓷勺,认真点头:“女儿明白的,爹爹是为我好。”
      “明白就好。”温玉茹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怅惘,“一转眼,我的薇儿都十四了,及笄礼也该筹备起来了。娘只盼你将来,能觅得一个真心疼你、护你之人,平安顺遂。”
      “女儿不要嫁人,女儿要一直陪着爹爹和娘亲。”苏凌薇将头靠在母亲肩上,依恋地说。这是真心话,至少此刻是。侯府深宅,虽有不如意处(比如那位总端着慈爱笑容却眼神冰凉的继祖母),但父母兄长俱在,便是她全部的天地。
      温玉茹笑了,轻轻拍着她:“傻话。”
      夜色渐深,风有些凉了。
      温玉茹催促女儿回去休息。苏凌薇乖顺地应了,亲自提了琉璃灯为母亲照路。
      临出花园前,温玉茹脚步微顿,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幽深的竹林,目光似乎掠过那棵裹着厚棉布的树干,最终落在女儿清澈的眸子上。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替女儿拢了拢披风,柔声道:“快回去睡吧。以后若夜里闷了,就在廊下走走,花园偏僻,仔细有蛇虫。”
      “嗯,女儿晓得了。”
      看着母亲带着嬷嬷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苏凌薇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琉璃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她。
      她脸上的温顺乖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练拳时,力量涌动的那种微麻感觉。
      她知道母亲或许察觉了什么,却选择了包容与沉默。这份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心头发烫,却也让她肩头微沉。
      抬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苏凌薇轻轻呼出一口气。
      温婉娴静是她的面具,是她安身侯府的本分。
      而那月下挥拳的身影,是她不肯熄灭的火焰,是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一份执着与预备。
      她只是想,若真有风雨袭来,自己不至于全然无力。
      只是想,或许有一天,能真正为这座她所爱的侯府,为她所敬所爱的父母,做点什么。
      却不知,命运的惊涛骇浪,已在不远的将来酝酿。而那月下偷练的拳脚,那深藏不露的韧劲,将成为她坠入地狱时,唯一能抓住的、自救的微光。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苏凌薇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离去的方向,转身,提着那盏小小的琉璃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自己的院落。
      她的背影,在月色与灯影中,渐渐融入侯府深沉的夜色里。
      看似柔弱,脊背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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