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翠间 尽管人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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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帮助彭格列在地下建造这样一个房间？”
什么样的人会在地下制作一组阳光房。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止步在漆黑的房间前，门禁扫过他的虹膜，玻璃门平滑地沉入地板。
用恍如隔世形容此刻的心情并非不确切，先是里包恩在烟雾中失踪，然后他在棺材中醒来，再是得知了十年后发生的诸事。
生活正在变成旋转木马，只是它保持了滚筒洗衣机的转速，强烈的失控感甩得他头晕目眩。
太多的情绪交叠在一起，他看着玻璃中倒映出的沢田纲吉，困惑于自己的神情为何如此平静。
“植物不适合在地下生长。”年轻的机械音在翠绿的玻璃房子里响起。
之所以称它为年轻的声音，是因为声音的主人使用了活泼的语调，虽然经过了调音，但背后的雀跃之意还是没能被彻底掩藏。
“因为你告诉玛利亚这是为末日准备的避难所。那个时候她还比较好骗，不会质疑我们说的任何话。”山本借着灯带的微光按下开关，错落的暖光如金色的轻纱缓缓降下，“她参与了一部分软件程序的设计，灯光和语音系统都是她自己做的，可惜没来得及完成。”
沢田纲吉走到一盆龟背竹前，随着他的靠近，上方的水管开始喷洒水雾。
“玛利亚是德卢卡家的人吗？”他回过头看向十年后的山本，即便嘴角挂着笑，青年的目光也难掩冷漠和锋利，只是跃入这个话题，那种笼罩在他身上像朝雨一样的寒意挥散许多。
“玛利亚是唯一一个还存活在世的德卢卡。她的母亲是真正的天才，尽管失去了领头羊，但凭她留下的遗产，又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和经营，现在的德卢卡也是不可小觑的怪物。”山本走到他的身旁，他们面前是一扇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玻璃的对面是另一扇玻璃，它以漆黑的外观阻挡了他们的视线，生硬地隔绝了向内的窥探，玻璃和玻璃之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紫色的绿叶植物种植其间，在人工材料的包围中蜿蜒蔓生，显得诡异又美丽。
“他们也参战了吗？”他下意识地问道。德卢卡参与建造的部分风格鲜明，他们一路走来权限层层开解，尽管相比彭格列的主干它只占据了极小的一部分区域，但每一寸走廊每一间房间都鲜艳夺目。
“德卢卡夫人死后，他们就形成自然中立了，不算彭格列的附庸，也称不上盟友。”山本回答。
闪闪发光的像素画从他们的眼前飘过，撑伞的小人在玻璃屏幕上跳着舞。
它躲在鲜艳的红雨披下，随着洒水器震动的节奏轻快地原地踏步，水滴凝结成水雾，正如天上也有云，雨水在人造太阳昏黄的光线下冰冷地流淌。
“这种情况下真的存在中立吗？”他维系着语调的平静，强打起精神质疑。
“别人可能做不到，但现在的德卢卡可以，没人想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玛利亚的能力不比她的母亲差，翠间就是最好的证明。”山本把实验器具推到一旁，转身从置物架上抬下一个被胶带封好的黄色纸箱，摆到工作台上，“但他们也忙着呢，早在彭格列出事之前他们就开始内乱了，但是有安娜小姐在，最终应该也能平静下来——她是德卢卡夫人的助理，玛利亚的姐姐。”
沢田纲吉为这个奇怪的发音卡顿了片刻，随即意识到它是这片绿色游廊的名字。
翠绿的房间，直白而贴切。
沢田纲吉抬头看向山本：“他们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会内乱？”
山本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眉头紧锁起来：“因为他们的继承人失踪了。”
“……失踪了？”
“安娜一力压制了德卢卡内部的质疑声，对外宣称那个孩子在异国求学，温特米尔家的新继承人随后提供了玛利亚在马萨诸塞州的背书，但谁都知道这是谎言——玛利亚不见了，至于她去哪里了，生死如何，没有人知道。她从十二岁就寄养在你的庇护下，所以反对派的主要攻击点就是你和安娜的联系。他们认为你们对玛利亚的失踪负有直接责任，甚至质疑你和安娜联手实施了对她的囚禁或谋杀。”
“所以我做了吗？”他心情复杂地问道，即便知道那是未来的自己，但在经历了今天的一切后，他对这个未来的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知道。”
他忽然抓住了山本的逻辑混乱：“……玛利亚是在彭格列长大的吗？你之前说德卢卡保持中立。”
“你是你，彭格列是彭格列。她忠诚于沢田纲吉，而不是我们的首领。这可能很难理解，但玛利亚属于沢田纲吉，德卢卡不拥有玛利亚。”山本笑了笑，“所以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绝不会做有害于她的事——也幸好她不在这里，没有经历后来这些残酷的事情。”
纲吉怔了怔，显然是被这句话惊讶到了，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去回应山本，但还是失败了，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愤怒已经平息了，他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愤怒是针对谁，十年的差距像天堑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无法去揣测这个年长的自己在思考什么，玛利亚的幽灵徘徊在翠绿的走廊里，他不敢去思考这个女孩可能的处境。
他只能用沉默去回答山本的话，即便知道了她在哪里，他又能做什么？这种陌生的熟悉转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看，如果是你的话，玛利亚应该不会介意。”他转身走向入口，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翠间是整座基地最安静的地方，入口有独立门禁，不会有人打扰，如果你想独处，随时可以过来。”
山本走了，留下他站在纸箱前。
沢田纲吉在工具架的尽头找到了一把裁纸刀。滑开箱子，里面是堆放整齐的杂物，他取出几本绘图本，翻开一页，混乱的画面似乎诉说了主人的恐惧，线条粗暴地跨越纸张，随意横断出大胆的构图，越往后翻画面的内容越清晰，他翻到最后一页——深蓝色的大海，斑斓的色点，画面中央是一枚浅褐色的圆。
他仰起头，炫目的灯光落下，迫使他闭上眼睛。
光在黑暗里烫下一枚金色的光圈，他忽然意识到这画好像正是他此刻看到的情景。
他再次睁开眼，灯光熄灭了，他久站在原地不动，感应器把他当成了植物的一部分，只有那个撑伞的小人还在闪烁，灯带幽蓝的光浅浅照亮了一小片植物的叶顶。
这里似乎不只饲养了植物，某种奇怪的沙沙声从玻璃箱子里蔓延开来，伴随喷雾的噪音，它们合奏成奇异的雨声。
蓝色的玻璃，蓝色的灯光，黑暗的遮掩下这里实在像一片深海。
那把伞终于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才看清，它的踱步之所以如此缓慢，是因为它每隔几帧就会转变成截然不同的图案。
他站在冰冷的翠间中，平静地想：这座绿色的玻璃城堡好像一只鱼缸。
黑暗中蔚蓝的灯带是海的波浪。错乱的像素画只徘徊在玻璃上，雨落不到他的头顶，尽管人不是金鱼，也不妨碍他们永远徘徊在同一寸土地上。
“可以不要把灯打开吗？”他模仿山本的做法，尝试与翠间的幽灵对话，却被自己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这样不开灯就好，可以吗？”
他挪动脚步，这一次灯光没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
那个未完成的语音系统发声了，它不懂人的感受，却被喂了太多的语料、指令和录音，此刻面对这样复杂的要求骤然发生了混乱，这一次它没有被电流模糊，黑暗中红色的金鱼游到他的面前，浮出一行亮白的字：您的要求已采纳。
玛利亚的声音随即响起，录音提示“播放信息读取失败”，错误的声音再次被调取。
平缓的呼吸声里，扬声器发起一串细微的噪音，她在麦克风前叹了口气，略带困惑的声音响起，她轻声说道：
“……我好害怕？”
他来不及仔细辨别，模糊的气音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散了。
它消散在沙沙爬动的雨声中。
十四岁的纲吉忽然有些安慰地想，这样的天才也会害怕吗？
他看着玻璃上的那条金鱼，无声地牵动嘴唇，用最轻微的口型模仿道：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翠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