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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最后一个 名单上最后 ...

  •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皇帝。早就划掉了。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很旧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磨得发白,有些字模糊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字迹洇开,像一团一团的雾。赵成、刘全、李德厚、钱明义、顾春棠……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十六个名字,加上她自己,三十七个。不多不少。

      她数完了。仇报了。三年,她等了三年,杀了三年。从赵成到刘全,从刘全到李德厚,从李德厚到钱明义,从钱明义到皇帝,从皇帝到顾春棠。一个一个来,一个都没放过。现在都死了,都划掉了,都没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划掉的名字。她以为她会笑,会哭,会觉得轻松,会觉得这块背了三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但没有。她只是觉得空。像一间屋子,搬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空空荡荡,说话都有回声。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响。以前她听见这个声音,会想“像刀在磨”。现在她听见了,什么都没想。只是听见了,然后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像在抓什么,又像在放什么。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树下绣花,一针一线,绣的也是海棠。红艳艳的,像火,像血。母亲说:“海棠最香,但花期短,过几天就没了。”她问:“那怎么办?”母亲说:“等着,明年还会开。”

      她等了很多个明年。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母亲不在了。现在仇报了,母亲也不会回来了。谁都不会回来了。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风停了。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刀刃上还有顾春棠的血,暗红色的,嵌在刀柄的缝隙里,抠都抠不出来。她把刀放在桌上,放在那张纸旁边。刀和人,并排着。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报完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气。然后她问自己——“然后呢?”

      没人回答。翊坤宫很安静,老周在外面站着,不敢进来。宫女在廊下等着,不敢出声。整个皇宫都安静了。那些仇人死了,那些敌人倒了,那些不服她的人跪了。她赢了,赢得很彻底。然后呢?她不知道。

      她想起老头的话。老头躺在山洞里,脸色灰白,嘴角有一点笑。他说:“报仇可以。报完了,别像我一样。别躲。”她没躲,她报了仇,然后呢?她不知道。她想起父亲。父亲跪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说“臣,接旨”。他死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活下去。”她活下来了,报了仇,然后呢?她不知道。

      她想起裴玄策。他站在城墙上,回头看她,说“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活?怎么活?她只会杀人,只会报仇,只会恨。她不会别的。她三年前就不会了。从那个雪夜开始,她就只会一件事——等,然后杀。现在等完了,杀完了,她什么都不会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看着那些名字。赵成、刘全、李德厚、钱明义、皇帝、顾春棠……一个一个,都是她杀的。有的亲手,有的借刀,有的看着死。都死了。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白纸,干干净净的,像她三年前的人生。三年前,她也是空白的。苏家大小姐,会绣花,会弹琴,会写诗,会笑。然后那个雪夜,一切都没了。她变成了刀,变成了刃,变成了只会杀人的东西。现在仇报了,刀该放下了。然后呢?她不知道。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把刀也收起来。她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响。以前她听见这个声音,会想起刀在磨。现在她听见了,什么都没想。只是听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三年前她住进翊坤宫的时候,这道缝就在。她看了三年,看了一千多个夜晚。她看着这道缝,想起老头,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弟弟,想起裴玄策。他们都走了。她赢了,一个人赢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睡着。她只是躺着,听着风,听着树叶,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还活着。仇报了,她还活着。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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