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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算 清算从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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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从第二天开始。
老周递上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蝇头小楷,写了三页纸。她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很慢,很仔细。每看一个名字,就想起一张脸。每想起一张脸,就想起一条命。三十六条命,她背了三年。现在,该还了。
“开始吧。”她说。
第一道圣旨,是给刑部的。“查原刑部主事钱明义,贪赃枉法,私通废后,着即抄家,全家流放岭南。”钱明义已经死了,但他的家人还在。她没杀他们,她不需要杀。流放就够了。岭南,瘴气之地,十去九不回。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第二道圣旨,是给大理寺的。“查原锦衣卫同知赵成,贪赃枉法,纵容家奴打死人命,着即斩首,家产充公。”赵成也死了,但他的家还在。她没忘。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一道圣旨念出去,像一把一把刀扔出去。每一刀都砍在一个人头上。那些当年参与苏家案子的人——审案的、定罪的、监斩的、行刑的——一个都跑不掉。有人被抄家,有人被下狱,有人被流放,有人被斩首。朝堂上每天都有人被拖走,每天都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冤枉”,每天都有人像狗一样死。
没人敢说话。她坐在帘子后面,听着那些声音,面无表情。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着名单。每处理一个,他就划掉一个。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像刀在磨。
“太后娘娘,”老周低声说,“礼部侍郎刘大人跪在午门外,说要见您。”
“什么事?”
“他说他是冤枉的。说当年苏家的案子,他只是奉旨行事。”
她笑了。“奉旨行事。赵成也这么说,刘全也这么说,李德厚也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然后呢?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跪着。”
刘大人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腿断了,晕过去了。太监把他抬回家。第二天,他递了折子,说“年老体衰,乞骸骨”。她批了。不是仁慈,是够了。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继续划名单。一笔,一笔,一笔。每划掉一个名字,就卸下一块石头。背了三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卸下来。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但没有。她只是觉得空。像一间屋子,搬走了所有的家具,空荡荡的,只剩下四面墙。
“太后娘娘,”老周又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最后一批了。”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五个名字,五个她不认识的人。但她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当年苏家的案子,是他们递的折子,是他们签的字,是他们盖的印。他们以为没人知道,但她知道。老周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了。
“斩。”她说。
“是。”
老周退下了。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五个名字,五笔,划完了。她放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展开。赵成、刘全、李德厚、钱明义、皇帝、顾春棠——都划掉了。下面还有一串名字,也都划掉了。她看着那些划掉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数了一遍。三十五。加上她自己,三十六。不对,她停了一下。她弟弟,苏澈,十岁。加上他,三十七。她数错了三年,一直数错。不是三十六口,是三十七口。她把自己忘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的最上面,写下一个名字——苏烬雪。然后划掉。一笔,两笔,三笔。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她看着那个划掉的名字,笑了。苏烬雪死了。死在那个雪夜,死在那个刑场,死在那堆尸体里。她是沈清辞,是端贵妃,是太后。她是活下来的人。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刀刃上还有顾春棠的血,暗红色的,嵌在刀柄的缝隙里,抠都抠不出来。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像在抓什么,又像在放什么。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树下绣花,一针一线,绣的也是海棠。红艳艳的,像火,像血。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树枝。凉的,硬的,像骨头。
“娘,”她说,“我报了。三十七条命,一个都没少。”
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一下,沙沙响。像在回答,又像没在回答。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太后娘娘,”老周在门外喊,“该用膳了。”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很丰盛。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她吃得很慢,很稳,一口一口,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些空碗碟。她想起三年前,在乱葬岗,她饿得啃树皮、吃草根。在山上,老头给她一块干饼,她嚼了半天,嚼得腮帮子疼。在宫里,她第一次吃御膳,觉得好吃,又觉得不好吃。太好吃了,像假的。现在她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响。她想起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血,那些头。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弟弟。她想起老头,想起裴玄策,想起顾春棠。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她赢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缝,笑了。
“还剩最后一个。”她在黑暗里说。不是仇人,是她自己。她还没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