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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弑君前夜 皇帝快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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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快死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脸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太医院的药灌了三个月,越灌越差。
沈清辞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碗是白瓷的,药是黑的,很苦,整个寝宫都是苦味。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
“陛下,该喝药了。”
皇帝张开嘴,喝了。一勺,又一勺,很慢。药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帕子擦掉,动作很轻,很温柔。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信任,是依赖,是快要死的人对活着的人的最后一点抓住。
“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快要灭了的灯。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喂药。他喝了半碗,喝不下了,推开她的手。她放下碗,帮他掖好被角。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他闭着眼,喃喃自语,像在说梦话,“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
她的手停了一下。
“……是苏家那桩案子。”
苏家。他终于说到了苏家。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这张蜡黄的、瘦削的、快要死的脸。三年前,就是这张脸下了一道圣旨,要了她全家三十六口的命。她跪在雪地里,看着父母死,看着弟弟死,看着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死。他坐在乾清宫里,批了那道折子,盖了那个印。现在他说“最错的一件,是苏家那桩案子”。错了,然后呢?然后就算了?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苏家,真的是通敌叛国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
“不是。”他说。
她的手指攥紧了药碗,指节发白,碗里的药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黑乎乎的,落在被子上,洇开,像血。
“那是谁?”她问,“谁要害苏家?”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了,但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瞬。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放下药碗,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白。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三年前那个雪夜,她跪在刑场上,等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
“因为苏明远,是我爹。”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抓什么,抓不住。她坐在那里,没动,看着他,像看一件正在破碎的东西。
“你……你是……”
“苏烬雪。苏明远的女儿。苏澈的姐姐。苏家三十六口人的债。”
皇帝的手垂下去了。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快要断气的鱼。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你下了一道圣旨,‘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没有审问,没有证据,直接定罪。我爹跪在院子里,说‘臣,接旨’。他没喊冤,没求饶,就那么接了。我娘死的时候,看着我说‘闭眼’。我没闭。我弟弟死的时候,十岁,哭着喊‘姐姐’。我没能救他。我跪在刑场上,等着刀落。你没杀我,不是仁慈,是顾春棠说‘年未及笄,按律免死’。我在路上被灭口,扔在乱葬岗。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爬了三天三夜,被人捡回去。我学了三年杀人,回来找你。”
她顿了顿。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皇帝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怕,是悔,是快要死的人看见鬼的那种恐惧。
“朕……朕不知道……是顾春棠……是顾春棠递的折子……说苏家通敌……有证据……朕信了……”
“你信了。”她笑了,“你是皇帝,你说杀就杀,不需要证据。你信了,苏家就没了。”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他伸出手,想抓她的手,“朕……朕补偿你……朕封你……封你做皇后……”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枯瘦的,青筋暴起,在发抖。她没接。
“我不要你的补偿。我只要你死。”
他愣住了。手垂下去,垂在床边,像一根枯枝。她转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药。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像泥。她走回来,坐在床边。
“陛下,该喝药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碗,看着她。“你……你在药里下了毒?”
“没有。这碗药没毒。你喝不喝,都活不过三天。”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三天后,你会死。太医会说你是病死的。没有人知道是你杀了苏家,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你。你死了,顾春棠就没了靠山。他欠我的,我也会讨回来。一个一个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有泪。皇帝也会哭,也会怕死,也会在临死前说“朕错了”。太晚了。三年前,她跪在雪地里,喊“不要”,没人听。现在他说“朕错了”,她也不想听。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她走在长廊里,脚步很稳,很慢。手在抖,不是怕,是太多了。三年的仇,三十六条命,一把刀,一碗药,都在今天晚上。她等了三年,等了这一刻。现在到了,她反而不急了。他会死,三天后。她只需要等。
她走回翊坤宫,关上门,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展开。赵成、刘全、李德厚、钱明义——都划掉了。顾春棠——还没划掉。皇帝——还没划掉。她看着“皇帝”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划掉了。一笔,两笔,三笔。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很轻,很柔。
“第一个。”她说,“皇帝。第一个。”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看着那片月光,笑了。
“爹,娘,澈儿。”她说,“第一个,皇帝。他三天后死。顾春棠是下一个。一个一个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吹过来,冷的。她没缩,只是站着,看着那片月光。月光里,她好像看见了父亲,看见他站在苏府的院子里,穿着白衣,背挺得直直的。他看着她,笑了。像在说——“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眼泪流下来了。三年了,她没哭过。从那个雪夜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但这一刻,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窗台上,一滴,一滴,像雨。
她没有擦,只是站着,让眼泪流。流完了,就没了。以后不会再哭了。仇还没报完,她还有事要做。
她擦干脸,关上门,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屋檐,呜呜响。像在哭,像在笑,像在喊。她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她只需要等。等三天,等皇帝死,等顾春棠来,等那把刀落下去。
“快了。”她在黑暗里说。“很快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缝,想起老头的话——“报仇可以。报完了,别像我一样。别躲。”
“我不躲。”她说。“我也不会停。”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梦见苏府,梦见院子里的海棠树,梦见母亲在树下绣花,父亲在旁边看书,弟弟在追蝴蝶。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醒。她只是在梦里哭,哭完了,继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