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ning丝竹

67、暗示

　　苏婉这个名字，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盘旋在两人之间的禁区，尽管林晏并没有避讳，但是厉行却不愿意主动去提。

　　厉行对林晏过于平静的淡漠表现感到心情复杂，也对自己无端的猜测感到惊心。

　　这天傍晚，厉行还在书房处理几份要紧的文件，林晏靠在一旁的沙发里，捧着本植物图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晏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厉行身上。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男人的冷硬气场，林晏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疲惫。

　　静静地看了几秒，林晏忽然开口。

　　“查清楚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厉行翻阅文件的手悬在半空。他抬头和林晏平静的目光相接。对面的眼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仿佛询问的是一件普通的公事。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厉行知道林晏问的是什么。

　　赵明那边确实有些不大不小的进展，但是时隔多年，许多关键痕迹已经被时光磨灭，能找到的线索支离破碎，拼凑出的往事既沉重又难看。

　　“太久了，”厉行放下手上的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模糊地答，“很多事已经查不清了。”

　　他避开细节，不想聊下去。

　　疗养院记录里那些语焉不详又前后矛盾的诊断，辗转找到的护工口中颠三倒四却透着悲凉的片段，以及某些间接证据隐约勾勒出的厉正华做的歹毒的事。

　　他下意识地推迟那个可能并不愉快的真相。

　　林晏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

　　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针一样扎在厉行心上，无端有一股酸涩涌现。

　　这种淡漠本身就是过往伤痕凝结成的铠甲。

　　“周末要不要出门走走？去城郊那个马场？听说新进了几匹进口的新马。或者还是去看艺术展。”

　　他艰涩地转移话题。

　　林晏精准地接收到他转移话题的意图。不过他沉默了几秒，继续表明态度：“别让苏家再找我了，我不想见他们。”

　　他把和苏家相关的过去的事明确地交给厉行，同时也清晰无比地划清了自己的立场，他与苏家没必要再产生任何关联。

　　那点子酸涩一下子就被深度依赖的满足感盖上，涌在厉行的心头，清扫了多日以来的烦闷。

　　他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林晏此刻与未来的规划之中的。

　　“好。”厉行承诺：“不会再让他们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向前试探了一步：“没有别的想和我说吗？”

　　他指的是那些可能沉积在岁月之下的往事，那些他曾经说过不会问的事。

　　“那我有想问的，阿晏，你左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这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

　　那道疤颜色浅淡，细长笔直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意外能造成的。

　　林晏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林晏才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那道浅淡的疤痕上。他的右手指尖去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个回忆。

　　“很久以前，训练时留下的。”

　　“训练？”厉行的心不断下沉。

　　答案呼之欲出。他的猜测可能就是事实。

　　“嗯。”林晏放下手，重新看向厉行，既不闪躲，也不打算有更多的解释，“不重要了。”

　　不重要。

　　他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堵住厉行的追问。

　　厉行知道林晏没有说谎。

　　那道痕迹像一个微小的裂隙，让他可以暗中窥见林晏过去的冰山一角，尽管更多的那些，他无从得知，林晏也无意展示。

　　“不重要。”厉行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他走到沙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失控地将人搂进怀里，然后又伸出手去碰林晏左手那道浅淡的疤痕。

　　林晏让他轻轻抚摸，也不说话。

　　“阿晏，我这段时间查了很多事。关于厉正华，还有那个让他永远闭嘴的人。”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林晏的反应。

　　林晏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正常得仿佛没有听见。

　　但厉行心里的猜测终于像是落到了实处，大概是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了，没等林晏开口，他继续讲。

　　“我很欣赏他，甚至有将他收为己用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自己当初的念头，“但那是过去式了。”

　　他的指尖从疤痕上移开，转而用整个手掌和林晏那只带着旧伤的手十指相扣。

　　肌肤的触感温热，林晏心里复杂起来，又酸又涩。

　　“你是林晏。是我的爱人。”

　　爱人，他不是第一次用这个词了。

　　“所以，”他目光如炬，“无论你手上这道疤，或者你心里别的什么地方，藏着什么样的过去……”

　　他微微前倾，鼻尖碰到林晏的。

　　“只要你肯告诉我，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没有明说YAN，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这个符号。

　　他在告诉林晏：我猜到了，也知道了，我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无论什么身份，我都会接住你。

　　“你明白吗？”他最后问，“我爱你，爱全部的你。包括你不想给我看的那部分。”

　　这话太直白烫人了。

　　林晏下意识地想逃避这种过于灼热的注视。他试图将脸埋向厉行的心口，那里有他熟悉的心跳，也能暂时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交锋。

　　但厉行没有允许。

　　就在林晏偏头的瞬间，厉行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不容抗拒地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托着他的下颌，温柔地让他抬起头。

　　“看着我，阿晏。”

　　四目相对。

　　林晏嘴唇微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厉行的唇角。有时候林晏回避的时候，会想用一个吻来模糊焦点。

　　如果是之前，厉行会欣然接受，甚至享受。

　　但现在不行。

　　厉行托着他下巴的手指摩挲了下细腻的皮肤，带着安抚的力道，却是拒绝的态度，这次不行。

　　“我们先把话说完。”

　　林晏向来平静的眼睛闪过一丝无措。

　　他放弃用吻来转移话题，重新安静下来，但是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在说：不要逼我。

　　厉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逼他面对。但他必须让林晏明白，他们两之间可以有秘密，无论那秘密沾染了多少血色。但是那些事都不重要，没有林晏对他来讲重要。

　　厉行的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心里有答案。”

　　他去贴着林晏的唇，温热的气息交融：“哪怕是一个暗示。让我知道，你明白。”

　　林晏被迫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厉行的目光有他熟悉的占有欲，有他看惯了的深情，还有温柔的恳求。

　　厉行环在腰上的手臂坚实有力，托着他下颌的指尖温热。

　　时间仿佛停滞。

　　林晏避无可避。

　　他最后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同时，被厉行握住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回勾了一下厉行的手指。

　　够了。

　　哪怕是没有承认和否认。

　　这就够了。

　　厉行猛地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全部收敛好。然后去放开抬着林晏的下颌的手，将人更紧密地拥进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将脸埋到林晏的颈窝，滚烫的气息撒在林晏敏感的后颈。

　　“我知道了。”他轻轻地在林晏的耳边说。

　　林晏任由厉行用体温包围他。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动了动。

　　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某处。

　　厉行知道了，至少是猜到了。那有些事就可以再说清楚一点。

　　“厉行。”

　　“嗯？”

　　“两个星期后，我要出去一趟。”

　　林晏说完就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僵硬了。

　　几秒后，厉行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转圜的余地，但显然没有。

　　“多久？”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一定，但事情结束了就回来。”

　　“一个人？”

　　“嗯。”

　　厉行沉默了。他在想那枚至今锁在抽屉里不知内容的U盘。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问：“是最后一次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

　　林晏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在你允许我窥见你的过去的现在，在我几乎确认了“YAN”的存在之后。这样的离开，是终结，还是开始？

　　他点了点头：“是最后一次。”

　　厉行又问：“真的不带我？”

　　林晏摇头：“我会平安回来，你不相信我吗？”

　　在你触碰到YAN这个冰冷符号的边缘时，你还是不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后安然回到你身边吗？

　　厉行心里又酸又胀。他扯了扯嘴角，脸上是算不上笑的表情。

　　“我相信。”他说，声音低哑，“你那么厉害，我怎么会不信。但是我相信你，和我担心你，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在枪林弹雨中全身而退，相信你能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

　　但这并不妨碍我每分每秒都会担心意外的变数。

　　林晏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信任和恐惧交杂着。他忽然觉得，或许光是口头承诺真的不够。

　　厉行需要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一点能让他亲眼看见能稍稍安心的东西。

　　他说：“那要不要明天练练手？”

　　厉行愣了一下：“练手？”

　　“嗯。”林晏点头，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去训练场。我很久没活动了，有点生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厉行，补充道，“你也可以看看。”

　　看看我另一面的样子。

　　林晏其实并不算擅长正面格斗，他的强项在于隐匿，狙击。其实这阵子的生活过于安逸了，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没有消失，但确实有些陌生了。

　　一方面是想让厉行安心，另一方面，他需要重新热身，为即将到来的W任务做些准备。

　　厉行凝视着林晏。心里那份酸胀更明显了林晏在用他的方式安抚自己的不安。

　　“好，明天去。”他贴着林晏低语，“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