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ning丝竹

66、你去查

　　等厉行穿着睡袍回到床边时，林晏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睡衣，背对着他在床的一侧。

　　他掀开被子习惯性地从背后将人拥入怀中，让林晏好贴着他的胸膛。

　　林晏沉默着在他怀里转过身，变成两个人面对面的情形。

　　灯被关掉，黑暗中两人近在咫尺。

　　厉行能闻到林晏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清新的气息。

　　林晏伸出手摸索，慢慢地将手贴在了厉行左边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厉行此刻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

　　他用手贴了一会，突然的将自己的脸轻轻埋在厉行的心口上。他的耳朵紧贴着厉行的胸口，好像是想听规律的心跳声。

　　咚。咚。咚。

　　是心跳失序的声音。

　　厉行僵住了，随即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滩温水。

　　林晏如此主动又亲密地靠近他，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他内心所有的不安。

　　他抬起手去抚摸林晏柔软的发丝，让指尖穿梭在微凉的发间。

　　“阿晏……”他低声喊他，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厉行突然就不想逼他了。如果林晏不想说，不想解释，他想瞒就瞒吧。

　　林晏又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你去查。”

　　厉行抚摸他头发的手一顿。

　　“查苏婉。”林晏继续说。

　　我不想说，但是你可以自己查。

　　这就是他的答案了。

　　查苏婉。他允许厉行去探究身世有关的过去。但同时他不想亲自去回忆这些。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信任。

　　厉行忽然清晰地认识到，林晏的示弱是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武器。

　　他怎么舍得在感受到林晏难得依赖的此刻用冰冷的语言去逼他呢？

　　当林晏收起所有棱角主动靠近他的时候，所有的莫名的占有和掌控欲都会土崩瓦解，变成汹涌的爱意和保护欲。

　　林晏本来就是他用尽手段才求回来的人。如今人就在怀里，温顺地感受着他的心跳，用最柔软的方式贴近他。

　　他不应该逼林晏的。

　　那些过往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他可以用他的方式去查，在不惊动林晏，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去查。

　　更何况现在林晏让他去查。

　　“好。”厉行声音里有点愧疚，“不说了。累了就先睡吧。”

　　“我在这里。”

　　林晏似乎轻轻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他依旧将脸贴在厉行胸口，听着恢复正常的心跳，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就在厉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林晏忽然动了动。

　　在黑暗中，他微微抬起头，凭借着感觉轻轻地将唇印在了厉行的下巴上。

　　那应该算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掠过皮肤，留下一片酥麻的战栗。

　　然后，林晏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般重新将脸埋了回去，再无动静。

　　厉行僵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个瞬间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回流，刺激得他有些眩晕。

　　林晏主动亲他！

　　心跳又失序了，厉行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去低头去捕捉怀里人柔软的唇瓣。

　　任由那股滚烫的喜悦在胸腔里流淌。

　　就这样轻易地被哄好了。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里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不安和焦躁都有些可笑。林晏就在他怀里，温暖又真实，还主动亲他。

　　厉行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将已然入睡的林晏拥住然后一起进入黑甜的梦里。

　　一夜无梦。

　　周末的清晨，厉行怀里的林晏睡得正沉，呼吸轻浅。厉行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描摹过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瓣。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去书房拨了赵明的电话。

　　“行哥。”赵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厉行走到窗边：“去查苏婉。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瞒着阿晏。”

　　电话那头的赵明沉默了两秒。

　　苏婉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而厉行特意强调不用瞒林晏，总让他觉得有点莫名的意味。

　　“明白。”赵明干脆利落地应下，“我立刻去查。”

　　“嗯。”厉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就转身回卧室，重新把还在熟睡的林晏轻轻揽回怀中。

　　林晏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好像在找更舒适的位置。

　　赵明很得力，效率惊人，下午就将一份薄文件送到厉行手上。

　　“行哥，初步查了一下苏婉这个人。她的记录我们几个月前就有涉及，挺奇怪的，有很多记录模糊，信息还被刻意抹去过，需要点时间深挖。”

　　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前能确认的是，她确实是苏家旁支，父母早亡，由苏振邦的一位堂兄抚养长大。大约二十多年前，和厉正华有过一段短暂且未公开的婚姻关系，之后很快她就因‘精神问题’进了疗养院，几年后身亡，其子下落不明。官方结论是自杀。我们当时查厉正华的时候，也有她的关联记录归档。”

　　厉行翻看着文件夹里寥寥几页的资料。

　　与厉正华的婚姻，精神问题，疗养院，身亡……每个词都透着不祥的气息。

　　“下落不明？”厉行问，声音有些沉。

　　“是的，没有查到任何关于苏婉生育的官方记录。”赵明回答，“但是当时照顾过她的一个老护工，在几年前一次酒后曾对别人提起，说苏婉入院初期精神状态尚可，时常念叨着要见‘宝宝’。不过无法证实，所以调查里是其子下落不明。”

　　苏辰的照片，苏玥的脸，相似的容貌还有林晏的反应。

　　厉行可以肯定，林晏和这个女人有说不清的关系，甚至大概率，林晏就是苏婉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而苏婉的遭遇，厉正华无疑脱不了干系。林晏和厉家真的有说不清的关系，那他和厉正华的死是不是也有关系呢？

　　他突然有个疯狂的念头。

　　YAN？晏？

　　这个念头像毒蛇，猝不及防地咬中了他最恐惧的神经末梢。

　　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性。

　　这个念头让厉行指尖发凉。

　　“继续查。”厉行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冷静，“我要知道当年所有细节，尤其是厉正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自杀的真相。”

　　“是。”

　　“还有，”厉行叫住要走的赵明，“查的时候，留意有没有其他人在关注这件事，尤其是苏家那边。”

　　苏家，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明白。”

　　赵明离开后，厉行独自坐在书房里。

　　真相或许很残酷，但既然林晏允许他去碰，他就一定要知道。

　　可除了苏婉，还有别的。

　　厉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门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主卧里，那张他为林晏特意挑选的书桌。

　　那张书桌有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密码是林晏自己设的。

　　厉行记得很清楚。当初他特意吩咐要一个带锁的抽屉，给林晏存放一些私人物品。

　　他当时想，这是一种尊重的表示，给予对方空间。林晏设置密码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林晏修长的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快速按下一串密码。

　　林晏很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时他只觉林晏可爱。

　　可现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生日宴上的巧合，林晏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快得连训练有素的保镖都没反应过来。

　　南美街头，教堂外的枪林弹雨。林晏摆脱阿凯小队追踪时展露出的远超灰鸽情报商范畴的格斗能力。

　　那时他心中的震惊与疑虑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林晏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绝。那不是普通经历磨难的人会有的气质，那是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杀手的气息。

　　还有，林晏对过去近乎偏执的沉默。他坚持要独自离开去处理一些事。

　　厉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个抽屉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个抽屉里会不会就是林晏坚持要离开，独自去处理的事？

　　这个猜想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厉行的心脏，越收越紧。

　　以他的能力和手段，要打开那个抽屉，并不困难。甚至不用破坏锁具，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打开。只要他想，或许他现在就能知道林晏在隐瞒什么，在准备什么，为什么要走。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

　　打开那个抽屉，或许谜团就能解开。他就能知道林晏到底在计划什么，提前阻止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可以彻底消除那种林晏随时可能从他身边消失的恐惧。

　　厉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几乎要站起身，走向主卧。

　　但就在脚尖转向门口的刹那，他停住了。

　　脑海中浮现的是林晏在他怀里温顺依赖的模样，是昨晚落在他下巴的轻柔的吻。

　　林晏给他信任。如果他用最擅长也最令林晏反感的掌控方式，去粉碎林晏好不容易向他敞开的那一丝心扉。

　　林晏能原谅他吗？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林晏一定会发现。到那时，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林晏的信任，甚至失去林晏。

　　这个可能带来的后果让厉行不寒而栗。

　　他又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克制地闭上了眼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心里不停的争执，一时无法决断。

　　源于恐惧和掌控欲的本能叫嚣着要将林晏牢牢锁在安全范围内，而源于爱的理智警告他必须尊重林晏的边界。

　　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不知过了多久，厉行缓缓睁开眼，他伸出手拿了桌面上那个关于苏婉的薄文件夹，用指尖摩挲着纸页。

　　查林晏允许他查的部分。

　　至于那个抽屉，厉行眼神复杂。

　　他暂时不会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