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ning丝竹

49、你的房间

　　林晏根本睡不着。

　　二十多年来，他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以前是冰冷的单人床铺，有任务时永远是独处的安全屋，在H市开花店时那间小小的卧室，也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现在，他身后是另一具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的成年男性的躯体。

　　刚刚他小心地转身，想避开面对面的亲密，可是同一张床上，背后有人的感觉也让他心跳加速。

　　厉行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林晏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虽然虚虚搭着，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还是太近了。

　　他能闻到厉行身上极淡的沐浴露味道混杂着他本人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在向自己晕染。

　　这一切都在侵占林晏独处时惯有的空间。

　　已经转过身的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他想刻意放轻自己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入睡。但他绷紧的脊背，还有那过于平稳的呼吸节奏，在厉行这种敏锐的人面前，处处是破绽。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许更久。

　　林晏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放在床上的玩具，而且是不能呼吸的玩具。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厉行的呼吸频率变了。

　　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动了动，厉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又清醒得过分：

　　“吵醒你了？”

　　林晏身体一僵没有回应，他想维持着熟睡的假象。

　　但厉行确实没被他骗过去。

　　那只手臂收了回去，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厉行撑起了身子。

　　黑暗中，林晏能感觉到厉行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是我不好，”厉行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丝无奈的笑意，“没想到你不习惯，只顾着自己睡了。”

　　“现在我们都醒了，是我睡不着，”他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阿晏，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林晏闭着眼，心里那股紧绷的烦躁和无处发泄的不适感，在听到这句话时，奇异地平静了一瞬。

　　他真的太会给台阶了。

　　明明是自己浑身僵硬，厉行却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你不习惯”

　　“是我睡不着”

　　明明看穿了自己在装睡，却是用“是我睡不着”这样的理由，把他的清醒状态合理化。最后还要用“好不好”这样小心翼翼的询问，把选择权递还给他。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为两人的清醒状态，铺好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林晏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厉行的眼睛。

　　厉行正半撑着手臂等着他。

　　“聊什么。”

　　林晏低声开口。

　　听到他回应，厉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重新躺下来，这次没有揽住林晏了，只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随便什么都行。”

　　厉行语气轻松，“比如，你以前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隐隐指向林晏的过去。

　　林晏也平躺着看天花板。

　　“不会睡不着。”

　　他说，“累了自然就睡了。”

　　这是实话。

　　作为“YAN”，他早已练就了迅速入睡以保持体力的能力。

　　失眠是奢侈品，而他不是能享受奢侈的人。

　　厉行轻笑了一声，“我就经常睡不着。小时候是怕，后来是算计太多，脑子停不下来。再后来……”

　　他侧过头看向林晏的侧脸，“是想着某个人，想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也在想我。”

　　林晏的指尖在被子里微微蜷缩。

　　厉行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愉悦，

　　“但控制不住。阿晏，你大概不知道，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但是后来时间久了……”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能让我心甘情愿一直想着你。”

　　林晏还是没接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不过原先那份让人僵硬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

　　“厉行。”林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林晏顿了顿，“慢慢来。”

　　“嗯。”

　　“多慢？”

　　厉行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回答“多慢”，而是在黑暗中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阿晏，”他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在K市的时候，我受伤恢复没多久，厉瑶找上门来那次？”

　　林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记得。那是他伪装最彻底的时候。

　　“记得。”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

　　“那天，你跟我说了一段话。”

　　厉行的语速很慢，像是还在回忆，然后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复刻，“你说：‘厉先生，我不太懂你们的世界。很复杂，也很危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点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精准地复述了出来，连林晏当时的语气里的那份刻意营造的疏离和抗拒都模仿了几分。

　　“然后你说，”厉行继续，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给不起，也不想给。请您养好伤就离开吧。’”

　　每一个字都飘散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也敲在林晏的心上。

　　那是他亲手筑起的墙，如今被厉行亲手拆下一块砖，展示给他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记得。”林晏没想到厉行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如此平静地提起。

　　“那时候，我是真的信了。”

　　厉行说着侧过头，在昏暗里看着林晏的侧脸，“我信你是个不小心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信你想要‘简单平静’。所以我跟自己说，厉行，你得把他圈在你的领地里，用你的方式给他那份‘简单平静’，哪怕那只是你想象出来的笼子。”

　　他顿了顿，手指去摸林晏的手，感觉到林晏没有挣扎，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晏的指尖。

　　“走到今天，”厉行的语气里淡淡地，“阿晏，你那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吗？”

　　你懂我们的世界，你甚至可能比我更懂其中的危险。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没有说出口，但是林晏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

　　林晏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重叠。那个冷静撒谎的花店老板，和此刻躺在厉行身边的他。

　　“对，”他听见自己说，“是假的。”

　　他给出了最简洁的承认。然后什么都不再说了。

　　厉行等了等，似乎在等他多说些什么。但林晏没有。

　　“我不信，”厉行忽然开口，话音一转，“阿晏，我现在回头去想，又觉得你那番话里，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两句，是真的？”

　　林晏倏然睁开眼。

　　厉行看着他，目光在黑暗里灼灼：“你说‘想过点简单平静的日子’。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是不是真的？

　　林晏怔住了，他没想到厉行会问这个。厉行是在探求谎言之下是否藏着一点点真心。

　　“是。”良久，林晏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那是他以前的目标，或许也是现在的。和灰隼切割完一切，他就是一个自由的普通人，他要去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那就够了。”厉行像是终于得到了某个重要的答案，紧绷的气息缓和下来。

　　“所以，你问我‘多慢’。”

　　他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慢到……你不需要再对我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平静日子’这种话。慢到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厉行，我想要个能看到阳光的院子’，慢到你不会因为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就浑身僵硬为止。”

　　“慢到，你在我面前，可以是林晏，可以是‘灰鸽’，可以是任何身份。但最重要的是，你不再需要伪装成另一个人来应对我。”

　　他再次侧身，面对林晏，目光深邃如潭。

　　“直到你习惯为止。”

　　厉行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到你愿意主动靠近我为止。”

　　他伸出手，握住林晏的手，十指相扣。

　　“在那之前，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事，我们都可以不做，可以慢慢调整。就像现在，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去里面睡。”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林晏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

　　动作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林晏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松开，厉行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厉行的声音有些低哑，“我可以留下来，对吗？”

　　林晏别开脸：“这是你的房间。”

　　厉行握着他的手，慢慢躺回原位。

　　他没有再试图拥抱，只是将林晏的手重新扣紧。

　　这个触碰比拥抱更轻。

　　林晏没有抽回手。他闭上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感受着身后厉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那份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有些褪去了，他现在有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放松。

　　原来有人陪伴的夜晚，是这样的。

　　原来有人给台阶下，是这样的。

　　“睡吧。”厉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陪着你。”

　　“嗯。”

　　林晏应了一声，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被体温和气息包裹的黑暗。

　　而厉行听着他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