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ning丝竹

47、可能不行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平静地流淌在客厅的空气里。

　　厉行的语调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平稳。

　　“……卢卡斯追加的条件里，需要处理掉他手下一个管码头账目的会计。那人手脚不干净，最近还和警方线人有些不明不白的接触。”

　　阿凯的声音传来：“明白。痕迹会处理成帮派内讧失手。”

　　“嗯。”厉行应了一声，随即补充：“另外，从我的私人账户再划一笔额外酬劳给卢卡斯手下那几个具体办事的。就说是我替‘家里那位’谢他们辛苦，以后在东南亚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

　　阿凯略一迟疑：“行哥，直接提会不会……”

　　“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厉行打断他，“在这地方，比单纯的钱有用。”

　　林晏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厉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用一颗弃子的命，换取合作者的安心和情报网络的畅通，同时将利益与威慑精准投放，并为“林晏”这个身份在当地的灰色地带留下一笔隐形的人情资产。

　　高效冷酷且布局长远。

　　林晏作为“YAN”时，接收的指令，评估的任务价值，其底层逻辑并无不同。

　　他甚至能清晰地拆解出厉行这个决策中的几个关键点：清除隐患，巩固联盟，支付溢价以绑定执行者，并为他铺设潜在的关系缓冲带。

　　如果换做是他站在厉行的位置，考虑到整体局势和身边人的安全时，或许会做出类似的选择甚至更绝。

　　但理解，不代表全盘接受。

　　家里那位，厉行的话，与其说是温情，不如说是一种强悍的所有权宣示和关系捆绑。

　　他将林晏纳入了他的势力范围，用他的规则和资源进行保护，同时也将林晏的名字与他本人无形中挂钩。

　　这让林晏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但是又不是以前那种被控制的不悦。他习惯于隐藏在阴影里，自己掌控一切关联与风险，而非被这样光明正大地推向前台形成联结。

　　厉行结束了谈话，转身走来的时候林晏还在思索。

　　“都安排好了。”

　　他在林晏身旁坐下，“‘灰鸽’的尾巴基本扫清了。卢卡斯那边会持续提供外围警戒，有风吹草动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阿晏，我确实会做这些事，为了达到目的，有些代价在我看来可以支付。但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全，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你明白，对吗？”

　　他把最赤裸的动机摊开。

　　他的冷酷手段是因他执着的私心而驱动，而这私心的核心，是林晏。

　　林晏与他对视着，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种感觉很奇异。

　　就像有人把一把染血的刀，连同握刀的那颗只为你的心，一起捧到了你面前。

　　“我知道。”林晏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

　　厉行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逼迫。

　　他靠回沙发背换了个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很久没有做了。”

　　他上次做饭还是林晏想逛超市那回，之后的桩桩件件事情让人应接不暇的。

　　“随便。”

　　林晏胃口好多了，晚饭吃了不少，厉行满意地哄人去沙发上休息，自己收拾碗筷。

　　雨突然淅淅沥沥地下。

　　客厅里只开一盏落地灯，林晏坐在沙发里。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轮廓。

　　尽管厉行很清楚，这副身躯能轻易卸掉阿凯手腕，能在枪林弹雨中冷静穿梭。

　　“还不睡？”

　　厉行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

　　林晏转过头：“在等你。”

　　这话让厉行心头一动。

　　林晏很少主动说“等你”。

　　“有事和我讲？”厉行放柔声音。

　　林晏像是在组织语言，顿了几秒：“这边的事，是我欠你。”

　　厉行一愣，明白他指的是“灰鸽”假死计划的善后，以及那些为扫清痕迹做的安排，包括那条码头会计的命，和以他名义撒出去的人情。

　　厉行说，“我自愿的。”

　　“我知道。”林晏点头，“但我应该还。”

　　可是林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还的了，和灰隼决裂受伤醒来之后，他把YAN的收入切割给了灰隼的匿名账户，当是还掉养育之恩。

　　他现在真正的钱可能只有厉氏发的几笔工资还有花店老板的微薄收入。

　　厉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那你想怎么还？”

　　林晏抬眼：“你想要什么？”

　　这是个很危险的问题。

　　厉行想要的从来没有避讳过，林晏的爱，信任，永远留在身边。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林晏微微皱眉：“这是结果。”

　　“那什么算偿还？”

　　林晏很认真：“情报，或者清理特定目标，我的能力范围内，选一个。”

　　这才是符合“灰鸽”身份的偿还方式。

　　专业，精准，等价。

　　厉行摇头：“我不要你为我冒险。”

　　他忽然问：“阿晏，除了这些，你真的没什么能给我了吗？”

　　林晏怔住了。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阿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行哥，‘黑狼’的卡洛斯来了，说是奉老大的命送‘谢礼’。”

　　厉行眉头微蹙，看向林晏。

　　林晏目光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让他进来。”

　　卡洛斯独自进来，花哨衬衫配脖颈蔓延的纹身。

　　他身后没跟搬箱抬柜的手下，只拍了拍手。

　　是两个穿着紧身短裙，妆容艳丽的女人。

　　一个红发，一个金发，身材惹火，眼神大胆地落在两人身上，其中红发那个甚至故意将V领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雪白肌肤。

　　“一点小小的‘心意’，本地特色，绝对干净。”

　　卡洛斯笑得暧昧，目光在林晏身上扫过，又回到厉行脸上，“厉老板远道而来，总该有些放松的消遣。她们很懂事，不会打扰您和您朋友的清净。”

　　那停顿意味深长，暗示着可以一起享用。

　　客厅空气凝滞一瞬。

　　林晏在观察，观察这种“礼物”的呈现方式，也在观察那两个女人如何展示自己。

　　红发女人款步上前，想贴到厉行腿边：“老板……”

　　“带回去。”厉行的声音冷了下来。

　　卡洛斯笑容不变：“厉老板，这只是我们招待贵客的习俗。”

　　厉行打断他：“我们不喜欢。”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林晏身上。

　　卡洛斯笑容僵了僵，再次打量林晏。

　　那个始终安静，甚至没正眼看他的年轻人。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眼神变了变，很快堆起笑：“明白明白！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挥手让女人离开，红发女人离开前还幽怨地瞥了厉行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胸前的纽扣，是个暗示性极强的动作。

　　门重新关上，雨声潺潺。

　　厉行看向林晏，语气无奈：“这些地头蛇……”

　　他话没说完。

　　因为林晏站了起来。

　　灯光下，林晏的表情很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厉行，然后，做了一个让厉行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

　　那是一件简单的棉质睡衣，浅灰色，纽扣是白色的。

　　林晏的手指很稳，一颗，两颗……纽扣从扣眼里滑出，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动作不慢，但也不带情色意味，更像是在简单的拆零件。

　　第三颗纽扣解开时，厉行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抓住他的手腕。

　　“阿晏！”厉行的声音压得很低，惊怒中混着难以置信，“你在做什么？！”

　　林晏的手腕被攥住，他抬眼看向厉行，眼神依旧平静：“这个，可以。”

　　“用这种方式？！”厉行觉得他心跳好像都停了，浑身的血液冷了下来，明明是这样，身体却火热起来，“你觉得我要的是这个？！”

　　“黑狼送来的是这个。”

　　林晏说，“你说不要。但我猜，你只是不要她们。”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地补充：“你为我做了很多。我查过，那条码头会计的命，值五十万美金。你以我的名义撒出去的人情，未来需要兑现时，代价不会低于这个数。还有你投入的人力，资源，你亲自来这里的风险，我算不清具体数字，但我知道，我还不起。”

　　“所以，”林晏的目光落在自己已被解开三颗纽扣的睡衣上，“用我能给的东西还。我的身体对你而言……应该是特别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厉行心里。

　　厉行忽然明白了。

　　林晏看到了刚才那个红发女人拨弄纽扣的暗示。

　　他看到也学习了“礼物”的呈现方式。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包装成一件特别的礼物，送到厉行面前。

　　这不是诱惑，不是邀请。

　　这是一场冷静到残忍的测试，或者说交易。

　　如果厉行接受了，那说明厉行要的也不过是□□。

　　只是更挑剔，只要他林晏的□□。

　　如果厉行不要……

　　“阿晏，”厉行的声音嘶哑，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你不后悔？”

　　林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好后悔的，你要不要。”

　　“如果我要了，就证明我只想要你的身体？”

　　“这样也可以。”

　　厉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怒火有些压不住，但更多的是痛楚。

　　厉行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要你这样把自己交出来。我要你心甘情愿，要你快乐，要你的一切。你的信任，你的脆弱，你的明天。”

　　林晏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问：“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厉行盯着他，他刚刚在想林晏那么瘦……如果在床上……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林晏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重新扣回去。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棉质布料重新覆盖住白皙的皮肤，遮住那些不该以这种方式展露的部分。

　　扣完最后一颗纽扣，厉行的手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按在林晏心口的位置。

　　“我要这个。”厉行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要这里，有一天能因为我而跳得快一点，因为你想靠近我。”

　　林晏的睫毛颤了颤。

　　他感受着厉行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感受着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厉行要的，是他最给不起的东西。

　　“这个不行。”林晏低声说，又有点不确定，“这个可能不行……”

　　“可以的。”厉行打断他，“只要你不用这种方式。不把我们之间变成一场交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晏感到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不是压迫，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底下那颗心脏还在跳动，这个人还在这里。

　　然后厉行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