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29、王子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光良《童话》）

　　这周，林一在咖啡厅的排班显著增多。
　　陆晏辞没有刻意过来。两次外出经过，半降车窗，远远窥望她忙碌的身影。事不过三，今晚他不打算只是路过。
　　浅咖色垂感衬衫，黑色夹克配米白长裤，与上次正式的衬衫西裤相比更惬意些。确认完自己的着装，他轻车熟路推门，对女仆们的问候点头致意，目光迅速定位在她身上。
　　一身繁复的黑白女仆装，裙摆缀着层层叠叠的蕾丝，头发挽成讨喜的双髻，别着蝴蝶结发饰。她倚在前台，半侧着身，俯在桌上写着什么，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很经典的配色。他暗忖，很快做出判断。
　　这至少是她换过的第三套不同款式的女仆装，裙子用料和细节设计都不简单，作为工作服而言实在奢侈。要么老板实力过硬，不吝投入，要么……她在店里的分量不轻。
　　“陆学长？好巧。”
　　“不巧，”他扫一眼她胸前的工作牌，“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
　　“我们包间说。”
　　陆晏辞重复上次的套餐。
　　咖色包间里光线温暖，巧克力的甜腻从墙纸和装饰中逐渐渗入这个几乎密闭的空间。林一在米色软垫上跪坐斟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蕾丝颈环下的纤细脖颈，弯腰时隐约的脊背轮廓，长裙下那截只手可握的白皙脚踝。
　　这身装扮衬得她像橱窗里精致的人偶，柔软，可爱，亟待被拥有。纯白与墨黑交织，却莫名有种不可亵渎的意味。
　　他小指勾着茶杯耳朵，语气寻常：“最近好像很少在图书馆看到你。学业还跟得上吗？”
　　像是忽然想起又补一句：“月白那家伙，没拉着你到处疯玩吧？他有时候有些莽撞，如果让你为难了，可以告诉我。”
　　他巧妙地把江月白纳入话题，语气里是对朋友的无奈和对她可能被打扰的关心。
　　“月白学长人很好呀，很照顾我。”她避重就轻，语气依旧天真，“我们有时候会一起打游戏，他还夸我技术好呢。”
　　一起打游戏？据他所知，小白事件后她几乎都在忙打工和学习，和江月白的联系明显变少了。是为小白存钱？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某人生日做准备？
　　他并未戳穿，脸上笑容更加温和：“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他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毕竟你又要打工，又要学习。”
　　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减少一寸距离。
　　“如果觉得累，或者有任何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林一轻轻点头，双手淑女地交叠在身前，“学长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关于小白的事……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避免下一个‘小白’出现。这段时间，我和学生会的一些同学做了一份关于校园流浪动物管理的提案，学校已经批准试点了。”陆晏辞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向她展示加盖公章的终版提案、问卷分析报告、学校批复文件等。
　　“这个项目需要一个真心喜爱动物，也有执行力的人来负责日常协调……你是最关心小白的人。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加入，作为核心成员？”
　　她倏然放大的眼睛里，映着睫毛的倒影，闪着讶异的光芒。
　　“真、真的吗？”
　　林一怔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抿了抿亮色的唇，颊边梨涡浅浅漾开：“我非常、非常高兴！学长辛苦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
　　陆晏辞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像是强打精神。
　　“真的。”
　　“最近跑这些流程，跟各个部门沟通，有点……晕头转向。”他稍作停顿，话音染上无奈，“林一同学……总是叫‘陆学长’，显得太生分了。这个称呼……总让我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告，好像我永远只是学生会风纪部部长，而不是……”
　　后半句话融化在极轻的叹息中。那份刻意泄出的倦意，冲淡了话里可能存在的冒犯。
　　“那……我该叫你什么？”
　　“陆晏辞，或者……”他停顿，给出一个更亲近的选项，“晏辞。随你喜欢。”
　　“好的，陆学长……陆晏辞。”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音节在齿间滚过，带着生疏的郑重。
　　虽然不是更亲昵的称呼，但对他而言，已是突破。
　　“谢谢。”他眸中的疲乏似乎被她的应允安抚到了，消退了些。
　　“那在私下……我叫你‘一一’，可以吗？”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眼神温和中带着笃定，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进化。
　　她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更加亲密的称呼。
　　“一一。”他把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念出声，没再进一步，将话题转回正事，“项目成立的专项小组还没定下名字，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她陷入思考状态，卷睫微颤，双眸并未聚焦于他。
　　“‘猫域’……或者‘喵呜公社’。怎么样？”她很快又自我否定，“是不是应该取更正式一点的名字，方便和学校沟通……‘猫社’之类的。”
　　“没关系，学生会宣传部没那么死板。”他温声否认，“‘猫域’……很有意境。听起来像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域。领地，归属。这个词选得很妙。
　　她是否在潜意识里，渴求着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域”？
　　“‘喵呜公社’很有深度。‘公社’这个词，与秩序、共同理想相关。谢谢你的意见。”他忽视了最后那个精简又有距离的名字。
　　前两个名字都很好，完美契合了他想要的：一个能将他们，以及她所关心的事物（小白），紧密绑定在一起的“共同体”。这不仅是名字，这几乎是她无意识发出的“构建共同羁绊”的邀请函。
　　林一递上新鲜出炉的蛋包饭，熟练地挤上番茄酱，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她双手比心念着“咒语”：“萌え萌えキュン（可爱得让人怦然心动）！”
　　陆晏辞配合地微笑，举止优雅地开始用餐。
　　“おぼえた魔術なのよ、I'm sorry！私のことを決して本気で愛さないで、恋なんてただのゲーム、楽しめばそれでいいの（我就只学了这些把戏，对不起啦！绝对不要认真地爱我，恋爱什么的只是游戏，玩得尽兴就好）……”
　　店里流淌着《Plastic Love》的慵懒旋律，一首他从未听过的蒸汽波乐曲。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里的背景音乐有点吵。你声音很好听，能不能……给我唱首歌，或者读一段东西？什么都行，哪怕是菜单也可以。”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她略微诧异，却并未拒绝，“我……唱歌不太好听。”
　　林一去到角落，在一个巧色绘本展示架旁选书。那架子不大，只有三层，零散摆着四五本书，点缀几个卡通摆件。一眼望去都是些经典作品，《小王子》《银河铁道之夜》《爱丽丝梦游仙境》等，还有本他未听说过的绘本《找死的兔子》。
　　她选了精装版《小王子》，书页崭新，外封印着金发少年、狐狸和B-612小行星。
　　“读这个……可以吗？”
　　他欣然应允。
　　她随意翻开一页，嗓音轻柔，逐字朗读。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然而，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林一坐在他对面，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光滑的书页上，指尖也跟着轻吻文字。声音比说话更缓，带着朗读故事时特有的柔软和认真。在读到“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时，她的声音轻微地颤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的含义触动。随即飞快抬眸看他一眼，又立刻害羞地垂眸，继续朗读。
　　那个小动作让他心跳漏掉一拍，她轻柔的嗓音和羞怯的神态，比童话本身更撼动他的心。
　　“你有着金黄的头发。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会非常美妙！金黄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会爱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如果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
　　她读着关于等待和约定的浪漫句子，是在暗示他吗？暗示他是她的……王子？
　　陆晏辞眼神温柔得像消融的春水，“唯一”“独一无二”“幸福”这些词在心上不断盘旋。他想拥抱她，想将她揉进身体里，想弄哭她，在这身精致的女仆装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谢谢你的‘朗读疗法’。感觉……好多了。”
　　他递上一支草莓味的护手霜作为谢礼。她小心接过，收进围裙口袋。
　　“工作到这么晚，月白那家伙，也不说来接接你。”他语气自然，像在责怪一个不懂得体贴的朋友。
　　林一的手在口袋里微微一顿，“月白学长他……很忙的。”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替江月白解释：“而且我们只是朋友，怎么能麻烦他。”
　　“是吗。”他放下餐叉，金属与陶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但让女孩子独自走夜路，总是不太好。”
　　陆晏辞没再提接送的事，接下来，他们相处的机会还很多，不急。
　　收拾好东西，他再一次给出五星好评。林一送他出门，恢复营业状态，躬身说：“主人様、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谢谢您，主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她颊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快得像个错觉。
　　“辛苦了，下次见。”
　　“下次见，学长。”她笑容甜美，挑不出错。
　　他没有纠正她的称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仿佛要将这副装扮烙进脑海，“下次，我只想看你对我一个人笑。”
　　他离开的步伐稳健，甚至透着几分意气风发。回校的路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进一步确认了，她依旧纯真，江月白并未构成实质威胁，而他在她的领域里，成功留下了自己强烈的印记。
　　他知道，狩猎需要耐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直到陆晏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林一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落幕。她站在原地，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手有点冷。她忽然觉得，今天戴的假睫毛太夸张了，压得眼皮有些沉。颊边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似乎仍然灼热。
　　刚才那两个小时，像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每句温柔的眷注，都像裹着毛毯的匕首，可这毯子似乎越来越薄了。
　　她轻“呵”一声。
　　——看，野兽的爪子，终于从绅士的手套里探出来了。
　　她回到柜台，一个同事凑过来，按捺不住八卦之心：“01，原来那个大帅哥是你朋友呀！他之前有次来找你，你不在，他也没走。你俩——”
　　拖长的尾音里藏着明显的暗示。
　　林一无奈地笑了笑：“只是校友啦。”
　　之前？什么时候？
　　她心下蓦地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比她以为的……还要“想要”她。

　　第四堵墙小剧场：
　　作者：圣埃克絮佩里《小王子》，参考译本树才，内容有修改。
　　林一：黑与白，是太极，是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