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26、自卑

　　——夏天的风，正暖暖吹过。（温岚《夏天的风》）

　　“卧槽，笑死我了哈哈哈！妈呀，截图了！经典咏流传！”
　　下课铃响起，黄心语熄灭手机的亮光，隔绝文字里范星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爆笑。憋了一整节课的吐槽欲如打开闸门的黄河——上课时不好打扰专注于课堂的林一，现在她恨不得把心里那些翻腾的波浪倾倒个透。
　　她紧紧挽着林一的手臂，脚步都带着情绪的鼓点：“一一！救命啊！”
　　“嗯？怎么啦？”林一偏过头，温和询问。
　　黄心语飞快点开手机，把那封来自江枫的，标题格外醒目的“情书”怼到林一眼前：
　　【预告函：给命定的女主角，我要偷走你的心！——怪盗江枫】
　　林一：“……”
　　她沉默了三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点评。脑海里下意识闪过江月白、陆晏辞等人的脸……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真是比物种和物种之间的还大。她心里轻叹，这样直白又笨拙的喜欢，像校道中间毫无遮挡的夏日阳光，灼热又耀眼。她见过太多的弯弯绕绕，反而对这种近乎莽撞的真诚，生出一种“自己不配拥有”的距离感。
　　她抿着唇，努力把笑意憋回去，眼里却漏出几分促狭的光。从帆布包里翻找存粮，拿出一支巧克力棒，递给被土味求爱攻击得血量不足的黄心语，“来条士力架吧。”
　　两人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宿舍走，初夏的风很暖，夹着香樟气息。
　　此刻，女生宿舍楼后，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进行着一场“秘密行动”。
　　被迫充当搬运工的江月白抱着一大箱芝士饼干，一脸生无可恋：“……”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干这种事。
　　墙的另一侧，黄心语闷闷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飘过来：“江枫头发太短了，不适合我……我要长发男不要寸头哥啊啊啊！”她接过林一手里的书本，拿着士力架的手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着圈，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而且他太黑了……我不要生黑不溜秋的小孩……”
　　声音渐弱，消失在宿舍门里。
　　门外墙后，江枫整个人僵住，脚步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脸上那点精心准备，混杂着紧张与期待的羞涩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空白的呆愣和未经掩饰的无措。
　　头发短……太黑了……不要……
　　这几个词连成一只无情铁手，捏碎了他所有鼓起勇气的幻想。像被一盆天降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午后的阳光明明那么炽烈，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畅快，只有透彻心扉的寒冷。
　　——原来她眼中的自己，是这样的“不适合”。
　　江月白抱着那箱象征着“力量”的饼干，它好像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江枫沉默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案发现场”。那个在球场上摔得膝盖淤肿都能立刻蹦起来、总是不服输的家伙……肩膀好像垮下去了一点。
　　江月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只是烦躁地挠了挠自己那头发烫的卷毛，低头看了看怀里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的饼干箱。
　　唉，这玩意儿……大概再也送不出去了。
　　*
　　接下来几天，江枫就像他发出的那封“预告信”一样，开了个头，再也没了下文。
　　不再有准时的“早安晚安”，不再有夜跑偶遇的小破三轮，就连在饭堂里偶然碰到的几率都骤然降低。黄心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都蔫了几分。
　　那个笨蛋……怎么突然就没消息了？
　　告白的话只说到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黄心语捧着黄色的啦啦操花球，似乎把它当成了江枫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薅着，力气不小。
　　体育课上，她们抽到了第一组健美操表演。今天居然超常发挥，动作近乎标准，同步率高得惊人，老师大喜，不仅夸她今天格外有力，还允许她们组提前自由活动。她和伙伴们并肩去操场附近的小卖部，准备奖励自己一番。她们在冰柜前停下，挑选着喜欢的口味。
　　冰淇淋……
　　她想起了那个融化得不成样子的下午。
　　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她刚从奶茶店出来，举着新买的甜筒，准备配着阳光美美自拍。结果在调整角度的时候，那个甜筒毫无预警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瞬间傻眼，欲哭无泪地拍照发了朋友圈：“我的冰淇淋……！”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
　　这条动态很快被江枫点赞，随之而来的是私聊里的红包。
　　他叫她再去买一个。
　　她没领。
　　结果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捧着一个比她原来那个更豪华的杯装冰淇淋。他火急火燎、一路狂奔，换来的却是化了大半，软塌塌地窝在盒子里的冰淇淋。
　　她下楼接过，塑料盒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是他奔跑过的证据。
　　“江枫！你是世界上最笨的笨蛋！”她当时又气又好笑，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不好吃的冰淇淋……”
　　她一边用勺子舀着冰淇淋水，一边小声嘟囔：“哪有人大夏天送这个的……傻不傻……”
　　那盒带着奶油和冰碴的混合物，口感真的很差，甜得发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得干干净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热化的糖浆，黏黏糊糊地缠着她，比舌尖的甜更让她心烦意乱。
　　——这个笨蛋，好像把她随口的一句抱怨，当成了最重要的事。
　　黄心语甩甩头，赶走甜腻的回忆，犹豫了一下，从冷柜里拿了一瓶容量最大的汽水，决定去找他要个说法。
　　她擦了擦体育后颈间沁出的薄汗，对着饮料柜的反光玻璃偷偷打量自己：刚运动完，头发有点乱，有些发丝被汗黏在脸上，看起来有点狼狈。身上的卡通白T和运动短裤也普普通通，他会不会觉得……
　　突然，一道声音跳出来打断她的自我批判：
　　我、我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担心这些……我又不喜欢他！
　　……不对，我只是不想看起来太邋遢，这是基本礼貌！
　　……对，我才不是喜欢他。只是……只是想去谢谢这个笨蛋之前的冰淇淋……顺便，问清楚他最近怎么回事。
　　嗯，顺路去篮球场而已。
　　她握紧手中冰凉的汽水瓶，手指被冻得有些发麻，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和气氛越发清晰：还有……为什么突然就不理人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抱着怀里的“勇气勋章”，她告别伙伴，走到了篮球场边。
　　江枫正在场边休息，用脖颈上的白毛巾擦着汗。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他对着队员的笑脸凝住，眼神亮了一下，却很快移开，甚至侧了侧身，似乎想要走开。
　　黄心语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冒上，小跑几步冲上去拦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委屈：“江枫！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不理人了？”
　　“……没什么。”他盯着球场，声音不似平时的扩音器，反而有点闷。
　　“最近比较忙……”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言明的理由，甩出一个连自己都难以说服的借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不想碍你的眼。”
　　忙？……碍眼？
　　“什么碍眼？”黄心语捧着那瓶越来越沉的汽水，对他的躲避和这副憋着气的模样感到无比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她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好像比之前更短了？
　　江枫深吸一口气，这几天在心底反刍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只硬邦邦丢下一句：“到我上场了。”
　　他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留给她一个走向球场的背影。
　　黄心语愣在原地，看着他很快投入比赛，奔跑、抢断、投篮，专注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握着瓶子的手一点点收紧，酸涩的气泡似乎从尚未拧开的瓶盖中溜了出来，从风里传到她的鼻腔和眼眶。
　　他……是因为她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才不想多看她一眼吗？
　　还是……她对那封“预告信”只回复了“笨蛋”两个字，让他生气了？
　　她难堪地转过身，手里的汽水被她焐得不再冰凉，甚至烫得发热。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抬起手臂用力擦掉。
　　——是汗水。只是天气太热了，出的汗而已。
　　她低着头快步离开，没有看见，在她转身后，球场上那个看似全神贯注的身影，目光追随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他心里也像被那瓶汽水泡过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又酸又涩的泡泡，胸口堵着同样的沉闷。
　　他抢下一个球，用力地双手扣篮，仿佛要把心里那份因为寸头和肤色生出的自卑，连同这个篮球一起狠狠地砸走。

　　第四堵墙小剧场：
　　作者：哎呀哎呀，写得我都着急起来了——说话啊你们俩……！为什么不说！急死我了！（抓狂）黄心语给你买了大汽水！可重了！你不要的话我让她送给你队友了！
　　江枫：（一个趔趄差点没接住传球，脑内怒吼）别！我……我要！谁说我不要！我……我这不是……不是怕她嫌弃吗？！
　　黄心语：（擦眼睛）谁要送给他队友啊！……笨蛋，黑皮，短头发，小心眼！
　　范星：……服了，两个小学鸡。黄心语，你对着花球发什么狠？有本事去扯他耳朵啊！你追上去打他啊！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
　　江月白：（抱着箱子探头）所以……这箱饼干，到底还送不送？我胳膊酸了。话说，林一喜欢吃芝士饼干吗？（突然警觉）不对，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苏予：（冷漠路过）送，匿名送。署我的名。
　　陆晏辞：低效的情感表达。如果是我，绝不会让误会持续超过五分钟。
　　林一：（轻声）可是，正因为有误解，才会有想要靠近的心吧？
　　作者：好多人啊……（迷茫推推眼镜）陆晏辞，记住你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