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18、小猫

　　——太弱小太无力做无谓的挣扎。（牛佳钰《这世界也是我的家》）

　　趁着“步道乐跑”最后十分钟的有效时间，江月白完成了他今天最大的运动量。他弓着腰，气喘吁吁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堪堪及格的配速，正准备点击结束，画面却定格不动，开始关机倒计时了。
　　……好崩溃。
　　早知道就听苏予的劝，带上充电宝了，重点就重点吧。他懊恼地想，或者刚才干脆接受江枫的好意，搭个顺风车完成打卡，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他徒劳地按着音量键和电源键，试图“为爱发电”唤醒手机。
　　“啊啊啊——”江月白无能狂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拖着酸软的双腿，像丢了报纸的读报僵尸一样，在昏暗的塑胶跑道上急速竞走。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猛地被黑暗中一团蜷缩的不明物绊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砰！”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方身上，胸膛擦过对方的头顶，小腿磕在对方的膝盖上。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好在旁边是松软的花圃，提供了些许缓冲，不至于摔得太惨。
　　晚上十点过后，操场的照明灯大多已经熄灭了，怎么会有人蹲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他吃痛地蹙眉，随即感到身下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是、是个女孩子！
　　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心越是着急，动作越是笨拙。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牛油果清香钻进鼻腔。他心头一跳，不确定地低声唤道：“……林一？”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身下之人——果然是林一。而她那双熟悉的眼眸，此刻却盈满了泪水，通红一片。
　　“对、对不起！我没看到这里有人……”江月白慌忙解释，声音因紧张而结巴。心底除了冲撞了她的歉疚，竟然还诡异地产生了一丝漫画情节在现实上演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兴奋。
　　林一的沉默让他不安。他蹲下身，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仔细看她异常苍白的脸，“林一？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撞伤你了？”
　　林一轻轻摇头，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她抬起手，掌心沾着些暗红的痕迹，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他闻到那丝血迹，心脏像被她的泪水烫到。
　　“对、对不起！林一，都是我的错……”他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发现手掌沾满了跑道的沙砾，只好尴尬地缩回。
　　“不是……不是我的血，”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是……小白的……”
　　“小白？”江月白愣住。
　　“是一只……白色的猫，眼睛是绿色的。”
　　“排球场……篮球场……我都找过了，找不到它。”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林一引着他走到排球场的角落，用手机电筒照亮地面。那里只有一个翻倒的不锈钢碗，猫粮撒了一地，旁边是一抹已经发暗的刺目血迹。江月白的心沉了下去。
　　“林一，你别着急！它一定没事的……我们一起找，好吗？”他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用力一些她就会碎掉。
　　“这些地方你都找过了，是吗？”他陪着她重新巡查了一遍小白可能藏身的地点，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灵光一闪，“我！我知道了！还有一个地方！”
　　江月白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走向排球场的另一端。那一端是低矮的围栏，监控坏了很久，是他和苏予在熄灯后偶尔溜出去吃夜宵的秘密通道。那里有个隐蔽的缺口，大小正好能让小动物通过。
　　这个时间点，这条小径几乎无人，寂静无声。
　　“小白——小白？你在哪儿？”林一轻声呼唤，得不到回应的声音里绝望越来越浓。
　　她不顾形象钻进草丛翻找的动作慌乱得近乎狼狈，与平日里那个冷静从容的她判若两人。江月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到，心里五味杂陈，紧跟在她身后，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默默祈祷着奇迹发生。
　　终于，在最深处不起眼的灌木丛下，他们找到了那只蜷缩着的、几乎没了声息的小小身影。原本雪白的毛发沾满了污渍和血痂，一只后腿像“挂”在身上，黑红一片。它瑟瑟发抖，眼睛半阖，呼吸微弱。
　　林一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这只浑身脏污、奄奄一息的小猫，让她看见了很多年前，自己偷偷养在房间里的那只流浪猫。它也叫“小白”。那个寒冷的冬天，它是她在家里唯一的慰藉，能够汲取温暖的“火柴”。
　　可是，她弄丢了那根“火柴”，在恶劣的风雪中独活。
　　而现在……
　　更多的泪水涌出，林一的脸色苍白得堪比那场吃人的大雪。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怕加剧它的痛苦，指尖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江月白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和近乎崩溃的神情，心口像被扎人的沙砾刺着，又磨又疼。他接过林一带来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柔软的、脆弱的小小生命包裹起来。
　　“别怕！我们马上送它去医院！”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
　　校门口，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司机接单，屏幕上的提示却一直不变，静止在“正全力为您寻找司机”的画面。一筹莫展之际，一辆并不陌生的小破三轮“突突”地驶近——是刚去夜市买完宵夜的江枫。
　　“江月白？林一？”江枫停下车，视线在略显狼狈的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江月白怀里那团外套上，“你俩这么晚还出去？马上要熄灯了。”
　　“江枫？”
　　“能不能载我们去趟宠物医院？猫命关天！”江月白急切的语气让江枫收敛了调侃的神色。
　　江枫不再多言，爽快一拍车头，利落调转方向，“那还说啥？上车！哥载你们去——”
　　“谁的猫？江月白你养猫了？”
　　林一摇头，声音沙哑：“是小白。”
　　“卧槽？！我干女儿？！”江枫脸色一变，猛地将油门踩到底，“心心知道吗？”
　　“还不知道。”
　　“什么干女儿？什么心心？”江月白一脸茫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回头再跟你说！”江枫专注地看着前方。
　　将两人送到离学校最近的24小时动物医院门口，江枫便匆匆离开：“心心那边还等着我的宵夜，我得赶紧回去了。干女儿这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先别告诉心心，免得她担心。”凭他对黄心语的了解，要是现在让她知道这事，估计她炒饭也不吃了奶茶也不喝了，还得闹着出来看猫。
　　林一点头表示明白。
　　＊
　　在医院里，林一毫不犹豫地支付了所有检查和抢救的费用。江月白看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望着她付款时决绝的背影和强撑的模样，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份悲伤，似乎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同情。
　　等待抢救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煎熬着两人。看着坐在长椅上魂不守舍的林一，他想要开口安慰却无从说起，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想到那团轻柔的生命，他说不出“绝对会没事”这样轻率的保证，他不能自欺欺人。
　　林一深呼吸，稍微平复了心情，看到身旁无措的江月白，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笑容，“……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干嘛道歉？”江月白用力摇头，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
　　“我没有被吓到……只是，你看起来非常，非常……非常难过。”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有些沮丧，手机没电，囊中羞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痛苦，无法分担。
　　“我……我想让你好受一点……”江月白注视着她湿润的双眸，试图望进那片悲伤的深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林一抿紧了嘴唇，视线飘向一旁候诊区的猫爬架，仿佛透过它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用力呼吸，声音轻得像叹息：“我……”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后巷有一只白色的流浪猫……那天……我做完值日去倒垃圾，看见它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我喂了它一根火腿。
　　“之后，它就跟了我一路，直到家门口。
　　“我想赶它走……关上门后，却听见它在门外一直叫……
　　“我想着，喂它一顿应该没有关系吧……还是放了它进来。……就这样，它在我房间里，偷偷住了一个星期。
　　“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晚了……推开门，房间里只剩一滩……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我妈……她不喜欢猫。
　　“我无数次地后悔……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回家……或者，我把它藏得更好的话……”
　　“都是我的错。”林一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它，却还是自私地把它留在身边。”
　　江月白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讲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涩。他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身影，仿佛能看见那个无助的、失去重要之物的小女孩。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严肃地思考。然后，依旧维持着这个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坐着的她，“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试图穿透她多年的自责。
　　“你给了它一个星期的温暖和一个家，这比什么都重要。错的是……是那个容不下它的人，是伤害它的人……但绝对不是你。”他不太会说什么“你妈妈也有苦衷”之类的话，在他的世界里，对错分明，伤害弱小就是不对。
　　“就像打游戏，我们总会遇到那种……恶心策划设计的，根本不是人打的boss。
　　“那时候输了，能怪自己操作不好吗？
　　“那时候的你，就像在新手村遇到了超纲的副本。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了。”他努力传达着自己的敬佩。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他的语气突然振奋起来，看了看手术室的方向，“这次还有我在！有江枫，有‘心心’……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一定能守护好小白！”
　　江月白有点羞愧，抓了抓卷发，“我虽然……手机没电了，像个废物一样……但我人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陪着小白。”
　　“等小白好了，我们可以轮流照顾它！我、我零花钱还有很多，可以给它买最好的猫粮和罐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传递力量，但在快要触及时又不好意思起来，转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所以，不要再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你现在为小白做的这些，拼了命地找它、送它来医院……就证明你已经是个超级厉害、超级负责的人了！”
　　“真的！比我打过的所有mvp都厉害！”
　　林一没有回答，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额头猛地抵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江月白瞬间僵住，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像个找不到四肢的木头人。几秒之后，他才找回身体，极其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依靠持续了半分钟不到，林一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弹开。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克制：“对、对不起……衣服，被我弄脏了。”
　　江月白表示没关系，支着麻掉的双腿坐在她旁边。过后，他突然意识到宿舍已经熄灯了。这倒提醒了林一，她向黄心语报完平安便将手机借给他。他背不出苏予的号码，便拨通了电话簿里备注为“陆学长”的号码，随后在忙音中静静等待。

　　第四堵墙小剧场：
　　陆晏辞：……作者不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打包刀片准备寄出）
　　作者：林一救我！
　　*
　　作者：欢迎本场《恋爱兵法》的苏大解说员！
　　苏予：都可以，但是要先给钱。（面无表情）本场赛事，奖杯为某林姓学妹。红方陆某，运营型选手。优势，意识顶尖、不择手段；劣势，过度运营，且因嫉妒容易上头，出现下饭操作。“饼干掉包”之战，上演“我演我自己”，痛失好局的名场面。……蓝方江某，直觉型选手。优势，天赋异禀、血条极厚，被动技“无心插柳”常常触发奇迹；劣势，意识落后。“饼干误会”之战，意外接收敌方送来的“爱心”装备，完成自我攻略，士气大增。
　　苏予：……当前赛况逆转，蓝方选手凭借一波完美的团战（小猫救援），打出“共情”与“守护”连招，获得了巨大优势，经济（信任度）和经验（好感度）全面领先。红方选手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棒读）
　　作者：好了！好了！不能再说了！
　　苏予：……甚至可能不惜“偷家”试图扭转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