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16、前奏

　　——我的爱没前奏，没有理由。（罗森涛《我的爱没前奏》）

　　周日，苏予和江月白两个直男一起逛商场。
　　在来过数次的潮玩精品店里，江月白仿佛回到快乐老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凭借江月白这火热的态度和他尊贵的会员身份，今天少不了一顿爆金币。苏予想着，踱到不远处的休息区歇脚。
　　周围是许多陪同女友出行的、像他一样的男大学生，一张张脸上写满类似的放空与忍耐。苏予没开手机，他不习惯在嘈杂的环境里玩游戏或刷视频，便干脆观察起众生相：扎堆的中二小孩、黏腻的年轻情侣、稳重的社会夫妇，吆喝声和絮叨声不绝于耳。在这片混沌的背景下，一个灰色的帅气身影，像一道格格不入的静帧，切入了他的视野。
　　对方穿着白衬衫和灰开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半扎一个鸡毛丸子头，架着银边半框眼镜。蓝灰色的铆钉牛仔裤将比例衬得极佳，完全看不出一米六出头。臂内夹着一个银色挎包，手上拎着两三个购物袋子。
　　苏予定睛细瞧，侧脸颇为眼熟。那是……林一？
　　和招新时的初印象差别很大，不像一个大一的羞涩学妹，更像即将毕业的成熟学姐。苏予不太确定。“那个，”带着疑惑，苏予用手肘碰了碰沉迷于游戏周边的江月白，示意他看向斜前方，“是林一？”
　　本来恋恋不舍、不愿抬头的江月白，听见名字马上张望，“哪里？”
　　尽管从未见过林一这般装扮，江月白还是很快认出了她，热情招手，“林一——”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旋即大步走来，“月白学长、苏予学长。”
　　骤然缩短的距离，像一个特写镜头，聚焦于他变奏的心跳和她淡漠的表情。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配上随性的发型和清晰的轮廓，一股“别烦我”的冷感扑面而来。店内正在播放《クリームソーダとシャンデリア》，那句“まだ思わせぶりな態度で”的节奏，完美掩盖了他胸腔里毫无章法的鼓点。
　　妈哒……怎么回事？她今天的五官特别立体。明明是并不陌生的浅淡唇色，却和平时的温柔那么不同，看起来有一种……冷静的锐利？指挥官打破次元壁，走进现实了？
　　江月白咂舌，那股冷飕飕的姐感让他脑子一空，说话都磕巴起来，眼神却亮得惊人，“林、林一？你今天……风格挺不一样啊。”
　　苏予将他这副眼神黏在人家身上的小狗样尽收眼底，心下明了。这傻子，之前还说什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结果人家换个风格，给他勾得魂儿都飞了，脸疼不？
　　林一浅笑，未作声。他接着说：“这么玩……不是，这、这么巧，你也出来玩啊？”
　　“嗯，随便看看。”
　　江月白挠着头，试图掩饰自己口误的窘迫，乐呵呵问：“买了什么好东西？”
　　林一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在，随即换上招牌笑容，语气尽量轻松，“没、没什么，随便买的。”她说话的同时，拿着袋子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苏予的视线比她的动作更快，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她那只不自然的手臂和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他只当没看见，什么也没问，只淡淡点头，心下却已了然——又一个他懒得拆穿的小秘密。
　　“呃……一起吃午饭不？四楼新开了家烤肉，听说超赞！”江月白兴高采烈发出邀请。
　　“不打扰你们了，我……”林一刚要婉拒，苏予便出声，“不打扰。”
　　“人多热闹。”
　　听到苏予笃定的回答，又对上江月白似小狗一样纯洁又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语像卡在喉咙的鱼刺，上不来又下不去。林一张张嘴，最终化作一个浅浅的点头。
　　等待上肉的间隙，林一把手机搁在桌上，把袋子塞进包里。
　　苏予盯着手机链子上熟悉的月球挂件，稍稍出神。天天带着“定情信物”，以及藏起来的礼物，加上又快到某人的生日了……林一这姑娘，真是手段极高的狠人。在咖啡厅打工赚的钱，反手就买了奢侈品来“攻略”江月白？这算什么？战略性投资？她藏起来的不是购物袋，是她那份不容小觑的野心和决心啊。
　　啧，江月白这傻子，段位差得太远了。
　　他抬起头，视线在维持着轻松笑容的女孩和旁边被“姐感”迷得晕头转向的傻子之间徘徊。这两人还挺纯爱，说了这么久，没有一句暧昧台词。
　　此时，江月白正眉飞色舞地描述他和苏予双排时一个史诗级的翻盘。林一撑着下巴，听得认真，偶尔插进一句精准的吐槽，总能戳中江月白的笑点。
　　“然后呢？”林一追问，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点觉得他反应有趣的揶揄。
　　“然后我就一个闪现……”江月白说得起劲，手臂一挥，差点碰倒玻璃杯。
　　林一眼疾手快地扶住，避免了杯子的粉身碎骨，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她将杯子摆入餐桌更内侧，接过苏予递来的纸巾，擦着洒出的可乐。
　　江月白像被按下静音键的发声玩具，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几声含糊的咕哝。他拿起被放好的杯子，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猛吸几口幸存的冰可乐，试图给自己莫名发烫的脸降温。
　　苏予：“……”
　　慌成这样？这个情窦初开的傻子。真不争气。苏予在心里无奈摇头。
　　靠。江月白在心底暗骂。
　　不就是碰了下手吗？江月白，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江月白飞快地瞄了一眼林一，她已经收拾好残局，正和苏予说话。她脖颈到锁骨的线条优美，碎发慵懒地垂在颊边，随着一张一合的唇瓣轻轻晃动。轻微反光的镜片非但没有模糊她的视线，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具诱惑力了。
　　半框眼镜里盛的清浅笑意直击心扉。
　　……真他妈好看。
　　一种极为陌生的、引人躁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能感觉到自己飙升的心率，毫无来由的。此刻，一首广为人知的情歌在烤肉店里不偏不倚地响起。漫长的前奏里，他听不见明确的节拍，也找不到强烈的鼓点。于是，胸腔里失序的心跳再也无处可藏。
　　比支持的队伍赢了比赛还要高兴……比逆风的排位翻盘晋级还要高兴……像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做工精致的漂亮手办……但她不是手办。这、这不对劲！他感觉他像中了敌人的大招，可是，这debuff怎么持续那么久？！
　　江月白竭力思考着，头脑风暴中。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曾经刷到的帖子，帖主问：“如何区分心动和好色？”底下有个高赞回答让他印象深刻：“心动是想靠近，好色是想上床。”
　　那此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关于如果去捏一捏她的碎发的念头，算什么？
　　人家拿他当兄弟，他拿人家……
　　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江月白连忙狠灌一口可乐，结果呛得惊天动地，惹得两人同时看过来。林一眼里带着关切和略带疑惑的笑意，“没事吧？”
　　“没、没事！”江月白夺过苏予手上的纸巾，狼狈地擦着下巴和胸口，心里乱成一团。
　　完了。他视线放空，悲哀地想着。
　　我他妈就是个纯纯的色批。看见学妹换个风格就开始胡思乱想……思想太不健康了！
　　他给自己的异常找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理由——好色。好色，男人本色，天经地义。但对方是带他上分的“战友”，他怎么能……于是，便像霜打了的茄子般，看起来蔫蔫的。
　　对此林一并未察觉，低头回着消息。今早，那个叫“小鹿”的孩子又来约她打游戏，而她表示需要外出，暂时没空。对方刚刚又发了消息，还以为是来请教英雄玩法的，结果是来分享自己的“早餐”的，还问她吃什么。她拍了张空盘子的照片回复，开玩笑说“吃空气”。
　　林一：“你不是早就起床了吗？这个点才吃‘早餐’？就吃泡面？”
　　小鹿：“呜呜呜，家里没东西吃。我不会做饭，只能吃这个。QAQ……”
　　林一：“你妈妈呢？”
　　小鹿：“我……我没有妈妈，我的妈妈很早就死了。”
　　未等林一道歉，他又补充：“我爸也死了。”
　　林一：……
　　林一默默道歉，小鹿回复：“没关系的。我在亲戚家里住。只是他们很忙，没人在家。”
　　她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寄人篱下、不受待见的可怜小孩形象，轻轻叹气，回复了一个拥抱兼摸头的表情便接着烤肉了。
　　这边，苏予的斜对面是略带忧郁的林一，旁边是哐哐一顿吃的江月白。
　　苏予：……
　　在滋滋的烤肉声中，手机突然一震，锁屏页面悬着一条信息。苏予随手点开，快速扫过。他想，今天的电影是看不成了。他擦过嘴角，拿起外套，动作干脆，“我临时有点事，要回学校一趟。”把电影票塞到江月白口袋里，“票别浪费了。”
　　“啊？电影快开场了。”江月白呆滞道。
　　“没办法，急事。你们看吧。”苏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意味深长说：“学妹，这家伙就交给你了。”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江月白的迟钝感到绝望，给林一留下一个“攻略加油，我看好你”的眼神，风风火火离开了。
　　苏予功成身退，披上惨遭烤肉味染指的外套，边走边想：学妹啊学妹，机会给你创造了。至于你那藏着掖着的礼物和心思，就看这傻子什么时候能开窍了。
　　江月白和林一面面相觑，两脸懵逼。
　　江月白感觉嘴里的烤肉好像变得烫嘴了，他捏着薄薄的电影票，手心不断冒汗。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向她发出邀请，“那个……林一，反正多、多一张票，要不……我、我们一起看？”
　　林一补完口红，微微抬眸，浅笑回应：“好啊。”
　　江月白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完了。他绝望地想。
　　我他妈好像……真的只是个肤浅的色批。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陆晏辞盯着林一回复的可爱表情，嘴角疯狂上扬。那是一个动态表情，两只体型略有差异的兔子脸贴着脸。大一点的白兔将小一点的灰兔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它的头。
　　……连安慰人都这么可爱？
　　他飞快保存了这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自动将白兔替换成林一的脸。而她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不谙世事的小灰兔，而是披着兔皮的大灰狼。
　　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得意并未持续多久，被宿舍群里“晒”伙食的江月白打断。
　　他本来懒得搭理——谁问你了？
　　可目光扫过照片，却猛地顿住。烤肉底下的餐盘，和林一照片里的餐具釉色相同，风格一致。他将照片保存至相册，划拉，放大，比对……一个令他沉默的事实符上心头。他无言地起身，拿起那桶精心摆拍、未动分毫的泡面，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只是手背上隐现的青筋泄露了情绪。
　　另一边，坐在出租车上的苏予，点开那条来自“福建茶农妹妹小雅”的诈骗信息，毫不留情地删除。他悠闲地靠在座椅上，深藏功与名。
　　然后，手机清脆一响。
　　屏幕亮起，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苏予：“……”
　　这下，是真有事了。

　　第四堵墙小剧场：
　　江月白：姐姐杀我！
　　陆晏辞：……我杀了他。
　　苏予：哥哥也杀你。
　　林一：？
　　作者：桶装泡面要注意，残羹残渣是厨余（垃圾），干净空桶是其他（垃圾），塑料配件可回收（垃圾）。乱扔垃圾不可取，我们不跟晏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