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14、小鹿

　　——我的心在小鹿乱撞。（蔡徐坤《情人》）

　　预定的开黑时间将至，林一提前上线。江月白尚在游戏中，让她稍后。她便在商城闲逛，浏览新出的皮肤与活动。就在这时，好友列表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姐姐……今天可以带我一块儿玩吗？”
　　ID：小鹿乱撞。
　　是上周默默观战她几局后发来好友申请的路人，备注写着“姐姐打得好厉害，可以带带我吗？”自称是刚入坑的初二学生。她当时随手通过，和对方简单聊了几句便下线了，说“下次玩儿”。
　　林一还未回复，对方追加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打得不太好……”
　　她没有再客套，直接发起组队邀请，打开麦克风，声音干净利落：“开吗？”
　　组队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开的，姐姐。”一个清澈又带着些许怯懦的少年音传来。
　　林一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这声音，好听得出乎意料。
　　“姐姐好，我……我有点菜，麻烦你了。”
　　“没事，”被他乖巧的嗓音打动，她放缓语气，“跟着我就好。”
　　这时，江月白结束对局，加入房间。林一招呼：“月白，今天我带个朋友。”
　　月白？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直呼其名了？
　　屏幕另一端，陆晏辞看着房间内多出来的第三人，一股无名的不悦在心底悄然扩散。
　　“哥哥好……我、我是萌新，有点菜……”他怯生生地叫着，将“人畜无害”写在每一个音节上。
　　江月白豪爽一笑：“没事儿小弟弟！哥带你飞！跟着我，保证嘎嘎乱杀！”
　　然而，江月白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笑不出来一点儿。
　　“弟弟支援一下！放三技能！”他呼叫离他最近的战友，结果对方不仅姗姗来迟，技能还放得南辕北辙。
　　江月白：“……”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对不起哥哥！我、我太紧张了……点错了……”
　　“没事，我来。”林一迅速赶来救场，利落地收割三杀。
　　“弟弟！看一眼小地图啊！信号都给你发烂了！”
　　“兄弟！那是敌人！不是小兵！别往他脸上冲！”
　　“对不起哥哥！我太笨了……”
　　“小屁孩！那是队友！是队友啊！你打我干嘛？！林一你别管他了，我们快撤！”
　　江月白：“……”
　　学妹从哪儿找来的世纪坑货？菜得令人发指，走位耿直如尺，技能释放随缘，团战入场即躺，还老打自己人！
　　看着自己超神的战绩和依旧惨败的界面，江月白声音颤抖，痛心疾首：“兄弟……不，祖宗！你是我亲祖宗！算哥求你了！”
　　“不行了，心脏受不了……我、我有点事，你们玩、你们玩……”
　　一阵灵魂出窍般的虚弱袭来，他觉得自己有点死了，话音未落便火速逃离。在他退出频道的瞬间，陆晏辞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声音却依旧怯懦，带着一种搞砸事情的沮丧。
　　“姐姐……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没关系，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继续，我带你。”林一安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无奈的纵容。
　　见他沉默，她又补充：“游戏而已。不过排位对新手确实不太友好。我们去打匹配？我带你。”
　　“姐姐，你脾气真好……”他趁机试探，“你男朋友打游戏也这么菜吗？”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八卦？
　　林一如实回答：“我没有男朋友。”
　　“那……刚才那个哥哥，是你喜欢的人吗？”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陆晏辞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却分辨不出这话里究竟是波澜不惊的陈述，还是平静水面下的遗憾暗流。
　　等待匹配时，他问了诸多幼稚问题，她都一一耐心解答。
　　“姐姐，这个英雄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这个皮肤好漂亮，为什么买不了？”
　　“活动过期了。等复刻——就是重新开放时，就可以买了。”
　　“姐姐，我玩什么？”他的语气里充满全然的信赖。
　　“选个辅助，跟着我。”她锁定了一个高机动性的射手。然后，她眼睁睁看着他，锁定了一个操作天花板级别的功能性辅助。
　　林一：“……”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游戏开始。
　　预感成真。
　　“姐姐，这个技能是怎么放的？”
　　“姐姐救命！这个草丛里为什么会有人？！”
　　林一看着一次次灰掉的屏幕，以及那个亦步亦趋、用脸探遍全图草丛然后瞬间蒸发的辅助，感觉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菜了，简直是敌方派来的第六人。
　　在一波关键团战中，林一走位精准，输出拉满，眼看就要完成收割。结果他似乎急于表现，一个闪现上前，准备释放关键控制——然后，技能放反了方向，完美地把残血敌人推出了她的致命攻击范围。
　　团灭。
　　看着漆黑的屏幕，林一沉默了整整五秒。
　　语音那头，传来他惊慌失措、几乎带泣的音调，“对、对不起姐姐……我……我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林一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别再有想法了”压了下去，化作一句：“……没关系。下次，跟紧我。别乱动技能。”
　　在他第三次因想帮忙打蓝buff，不慎引到仇恨被野怪拍死之后……
　　连败的结算页面再次弹出。
　　看着对方战绩栏上醒目的【0-20-5】，林一瘫在桌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死意。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袭来。她代练生涯已久，什么样的坑货没见过？但坑得如此理直气壮，还不停用声音卖萌的，这是头一个。要不是开的小号，她甚至要恶意揣测，这是竞争对手派过来折磨她的卧底。
　　林一：“……”
　　“真的很对不起……姐姐……”他自责的声音传来，还在公屏上打出了“QAQ”。
　　公寓里一片死寂，游戏失败的音效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看着自己惊人的战绩，陆晏辞松开了鼠标，二郎腿愉悦地轻晃，脸上没有任何歉意。相反，一种极其复杂、近乎奇异的光彩，在他深邃的眼底缓缓点燃。
　　下一局，林一操控的刺客在野区隐秘穿行，如暗夜的幽灵。而他使用的辅助，迈着笨拙的步伐，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后。
　　“小鹿，别贴太近，你会暴露我的位置。”
　　“……哦，好的，姐姐。”
　　话音刚落，他仿佛是为了保持距离，一个操作失误，直直撞进敌方防御塔射程。
　　“First Blood！”
　　林一：“……”
　　她看着系统提示，以及那个倒在塔下、死得毫无价值的辅助，沉默地闭了闭眼。她已经数不清这是这位“小鹿”弟弟今晚送的几个人头了，效率堪比流水线。
　　“……弟弟，看到那个红色的圈了吗？代表危险。”
　　“对不起，姐姐。我只是想帮你看看草丛里有没有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看，她又被我拙劣的表演骗到了。
　　——原来，当一个被包容的笨蛋，是这种感觉……令人着迷。
　　屏幕外的陆晏辞，慵懒地陷在人体工学椅里，怡然地在原地转着圈。他无比享受这种用最幼稚的错误去挑战她的底线的恶劣趣味，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和记录心爱的实验对象。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定是闭着眼，咬着唇，艰难地挣扎着。
　　林一顿了顿，终是认命般地开口，下达了明确的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骑在我头上。”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下来。听懂了吗？”
　　“骑在我头上。”
　　这五个字透过电流传来，在陆晏出辞独处的私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引人遐思。他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他没有立刻回答，故意让沉默蔓延数秒，制造出努力消化指令的假象。
　　随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软，仿佛带着某种虔诚的许诺：“嗯，都听姐姐的。”
　　“姐姐去哪里，小鹿就去哪里。”
　　说完，抬手松了松领口，无声地笑了。
　　看着她游戏里守护在他角色身前的身影，听着她温柔却强势的声音，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涌动，一种被包容的满足感和被掌控的异样感从鼠标流至心脏。
　　“姐姐……你好厉害。”在又一次被救下后，他仿佛心有余悸地赞叹，语气里的依赖几乎要溢出屏幕，“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姐姐……明天，还能再带我玩吗？”
　　“明天……我不一定在线。”
　　“姐姐，是不是我……太笨了，让你生气了？你什么时候玩游戏？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林一如愿给了他微信。
　　“林一。”
　　“我是小鹿。”他隐去真名，从善如流地唤道，“一一姐姐！”
　　“我先去忙了，下次玩。”林一点开他的卡通小鹿头像，翻阅着朋友圈，只有最近一条动态，发布于上周：“不想学习。”其余一片空白。
　　唉，还是个孩子。她轻轻叹息，准备去洗个澡，冲刷掉这一晚积攒的心累。
　　陆晏辞摘下耳机，公寓重归寂静。方才游戏里的一切，林一每一次果断的指挥、无奈的通融乃至强硬的命令，所有语气变化都在他脑中清晰回放。他抬起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喉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伪装声线时，那种刻意放软的细微震动。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认知的崩塌与重建。
　　一直以来，他视林一为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藏品。他喜欢她表面的天真可爱，也欣赏她内在的坚强不屈，他以为这就是她的全部——一个在逆境中努力生存，需要被他这样的强者纳入羽翼之下的女孩。
　　但他没想到，她居然会玩游戏，而且打得……这么好。
　　今天，他听到了她镇定自若的指挥，见识了她行云流水的操作，那是一种与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强大。更让他心神震动是的，面对“小鹿”这种堪称灾难级别的拖累，她表现出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敷衍或不耐，而是一种……极致的、引导的包容。
　　他回想起自己过去那些乏味的算计，那些轻易就能被看穿和掌握的对手。而林一，就像一本你以为只是装帧精美的通俗小说，打开后却发现内里是深奥复杂的凯撒密码，每一页都藏着意想不到的谜题。
　　“她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敲碎了他固有的认知。他发现自己还不足够了解她。他所以为的“全部”，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不足道的一角。
　　一种微妙的挫败感和强烈的兴奋感在心底滋生。
　　“原来她不需要我的庇护，也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这个认知没有削弱他的占有欲，反而让他的征服欲以一种更病态的方式燃烧起来。他想拥有的，不只是一个娇柔的附属品，而是一个复杂的灵魂。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危险的钢丝上。但钢丝另一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奖赏。
　　公寓柔和的灯光勾勒着他俊逸的侧脸，那上面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甜蜜陷阱的从容与期待。

　　第四堵墙小剧场：
　　陆晏辞：弱小，无助，但能送。
　　江月白：啊啊啊苏予救命！我被史前坑货菜到自闭了！
　　苏予：（观看游戏回放）赛博碰瓷？江狗不是真的狗，但陆狗是真的菜。
　　林一：……（注销账号）
　　作者：为了泡妹脸都不要了，陆小菜=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