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歌》一滩人

11、秘密

　　——始终独自怀抱这个秘密。（周传雄《冬天的秘密》）

　　那个让她失魂落魄的电话？……是和“莹莹”吵架了吗？
　　走在回宿舍的校道上，江月白不住地想，莹莹……？是朋友吗？还是家人？
　　她很缺钱吗……
　　他停下脚步，掏出照片，在路灯下借着冷光仔细端详。合影里的林一虽然补过妆了，但仍显得湿漉漉的，像一件刚从冷藏柜里取出、还凝着水汽的、顽强的瓷器……远看覆满了漂亮的花纹，近瞧都是细密的伤痕。
　　她似乎有很多秘密……
　　……
　　？！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江月白连忙摇摇头，试图把那些复杂的想法甩出脑海。暗骂，怎么活得越来越像苏予那小王八羔子了。从一张照片的神情读出背后的故事什么的，“福尔摩苏”啊？他收起疑惑，最后瞅了瞅照片，啊，努力的孩子。
　　临近宿舍，江月白把照片塞进深灰色工装裤的宽大口袋里，准备开门。手指触到门把的瞬间，动作却顿住了。他沉默片刻，将照片重新取出，郑重地放进白色夹克外套的内袋里。
　　他想，林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他会守住。
　　他拍拍胸口，这样应该好了吧？万无一失。接着，他换上惯常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推门而入，晃着手里的点心袋，“我回来啦——快来迎接本王！”
　　陆晏辞抬眸，回以一个浅谈的“嗯”。苏予连眼皮都懒得抬，盯着屏幕，话音懒散，“这么晚，不是说……”他本想问“不是说去女仆咖啡厅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江月白已抢先截住话头，“哈哈哈！好久没出去走动走动了，今天随便逛了逛，看见了好多活人哈哈哈！”
　　苏予：“……”
　　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
　　江月白把手上的肉松卷和葡挞均分，特意给苏予多带了一瓶葡萄味鸡尾酒。
　　“算你还有点良心。”苏予平静收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送信息：“和林一？”
　　江月白秒回：“秘密。”
　　儿子大了，有心事了。
　　苏予不再追问，心下了然。行，破案了。居然能跟这傻子单独待上一整天，看来这位学妹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这攻略速度还挺快，容忍度亦是超乎想象。他顺手把校园墙上的“高光时刻”转发给江月白，便继续看自己的游戏实况去了。
　　另一边，陆晏辞指尖转动着那份包装精致的葡挞，目光游离，神色凝重。
　　林一没有加入学生会……该如何自然地创造更多交集？加入动漫社？不切实际。约去图书馆？司马昭之心。再去健身房？……意图太明显了。
　　他思来想去，唇线紧抿，似乎手边的不是甜品而是毒药。
　　他点开平板的检索栏，输入“在大学，如何自然地接近喜欢的女生？”，打开那个看似最权威、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要想从朋友关系自然过渡，关键在于创造共同交集场景，维持深度兴趣互动……”博主在白板上罗列要点，语气认真。陆晏辞若有所思，轻敲葡挞外壳，以示赞同。
　　“在此过程中，感到些许焦虑是正常的……”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焦躁，似乎被这句话抚平了些。
　　“但最关键的是原则和心态。把握基本的原则和保持正确的心态，往往比任何技巧都重要。”听到这里，他不再折磨葡挞，正襟危坐起来。
　　“第一，真诚至上。展现真实的自我，寻找灵魂的共鸣……”没错，就是他。
　　“第二，保持平衡。维系适当的距离感，保留自身的神秘感……”是的，说得对。
　　“第三，尊重边界。关注对方的舒适信号，如果对方显得犹豫或疏远，就退回到更舒适的朋友距离……”这条忽略。
　　“最后，接纳无常。优雅面对各种结果，不论好坏。即使被拒绝，也要保持风度……”这条，彻底删除。在他和林一之间，只存在“接受”和“晚点接受”两种结局。
　　他向上滑动，浏览评论区。尽管满屏都是“受益匪浅”的感慨，但于他而言，这些建议过于空泛，缺乏立即可行的操作指南。
　　就没有详细一点的技巧吗？
　　返回主页，一条系统推荐骤然抓住了他的视线——
　　《震惊！大学追妹秘籍曝光！看懂这篇你已经超越了99%的男生！学长含泪封印的禁术！》（爆！必看！第三条简直绝了！）
　　——柳暗花明。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大学里的单身狗们！你们有！福！啦！
　　“是不是感觉心在跳，是爱情如烈火？不知道如何下手？别急！这份由【顶级情感智库】与【匿名情圣学长】联合出品，历时整整108个工时研发的《大学追妹圣典·宇宙究极奥义版》，它！来！了！……”
　　……铺垫过长。他忍不住拖动进度条。
　　“心态决定一切。兄弟们，把‘心态赢了，人生就赢了’打在公屏上！”
　　“追女生，首先，你得有个心态！这个心态，具体来说，就是一种心理状态！那么什么是心理状态呢？简而言之，就是你内心的状态！”
　　“要有一种‘追得上就追，追不上就算了’的心态。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深刻地阐释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观！”
　　“如何判断自己心态好不好？很简单，你照照镜子。如果你觉得自己心态很好，那你心态就是真的好！如果你觉得自己心态不好，那你心态可能就是真的不好！”
　　……什么东西从大脑里溜过去了。
　　“……总结一下，追女生，其实就是一个男生，去追一个女生……理解了这一点，你就已经超越了99%的竞争者！”
　　“……”他居然皱着眉看完了。
　　陆晏辞伸了个懒腰，正欲关掉这个浪费了自己宝贵人生中几分钟的垃圾视频，正好对上苏予的双眸。
　　空气凝固了。
　　……完了。人生，结束了。
　　苏予观看的比赛正值中场休息，选手都去上厕所了，现在播放的不是没营养的广告就是更没营养的前采。选手赛前互相放狠话，有个菜鸟谦虚表示自己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事实证明，这并非谦辞，而是对自己实力的清醒认知。比赛中那些下饭操作……这人要不进步一下呢？
　　苏予不想往自己大脑里储存一些垃圾信息，于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下楼，去自动贩卖机那儿买桶泡面。途径陆晏辞身后，无意间瞥见屏幕，正好看见营销号对“追女生”进行“终极定义”。
　　他感觉……他的眼睛被攻击的同时，大脑也被污染了。
　　未等苏予开口嘲讽，陆晏辞已飞快划走视频。平板上瞬间切换至下一则：
　　“三句话，让女人为我花了十八万。”
　　苏予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仿佛看到了宇宙终极真理般的……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对陆晏辞的注视，平移到了右边正戴着耳机浑然不觉、嘴里还叼着半根肉松卷的江月白身上。
　　“优雅，”苏予轻声吐露，“真是优雅。”丢下这句话，他迅速离开了这个仿佛会侵蚀智商的是非之地。
　　陆晏辞：“……”
　　他瞥向那个吃得嘴角和地上都是碎屑的江月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是夜，陆晏辞沉默地洗漱完毕，比往常更早地躺上床。他从枕下摸出那方香气早已散尽的幸运手帕，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
　　底下传来江月白因校园网卡顿而发出的怒骂。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如何……合法地……让一个人……”他删掉，重新输入：“清除障碍的有效方法……”
　　尚未得到答案，学生会群聊弹出两条新消息。
　　他眸光微动，心生一计。
　　默默巡视了一圈朋友圈后，他点开自己的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不想学习。”

　　第四堵墙小剧场：
　　苏予：怎么，去趟女仆咖啡厅，把魂儿抵押在那儿了？
　　江月白：不是，今天林一不知道为什么哭了，我安慰她，她反而哭得更大声了，最后我们拍了照片。我想不通QAQ……
　　苏予：所以，你把人家弄哭了，然后还拍了个合影留念？江月白，你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
　　作者：啊啊啊，谁来点一点我们的江大木头！
　　苏予：泻药，刚下游戏，谁点的“醍醐灌顶”组合拳？
　　《苏予大师の点拨课堂》开讲！
　　场景：男生宿舍，江月白正对着游戏结算页面傻笑，回味刚才和林一的双排。
　　苏予：（冷眼旁观了十分钟，终于忍无可忍，摘下耳机）江狗。
　　江月白：（头也不回）干嘛？别吵，我在复盘学妹刚才那个神级预判！
　　苏予：（走到旁边，用一本《思想道德与法治》轻敲他头）我帮你复盘一下。你，最近去女仆咖啡厅当冤大头，把人包时包到下班？
　　江月白：（理直气壮）那是支持学妹事业！而且我们打游戏了！
　　苏予：嗯。然后她接了个电话，哭了，你慌得像个找不到骨头的哈士奇？
　　江月白：（声音渐弱）我……我那叫朋友间的关心！
　　苏予：（冷笑）朋友？那你搜遍全网就为了买个“第二个半价”的露西挂件，也是朋友间的礼貌？
　　江月白：（脸开始泛红）那、那不是凑巧嘛！
　　苏予：（放出终极必杀）好。那我问你，如果今天哭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冷着脸比笑起来帅”，会不会也胸口发苦，会不会也想拍我的背，然后请我去吃甜品？
　　江月白：（想象画面，瞬间恶寒）……yue！滚啊！老子是钢铁直男！
　　苏予：（双手一摊，看傻子的眼神）所以，你明白了吗？你对林一做的这些事，有一个统一的、简单的、四个字的中文名词可以概括。
　　江月白：（呆住，大脑过载，下意识接话）……是什么？
　　苏予：（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你、在、追、她。
　　江月白：（如遭雷击，世界观崩塌）我……我在追学妹？！（猛地抱住头）等等！我不是！我没有！我们只是好朋友啊！
　　（此刻，宿舍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刚从图书馆回来准备推门而入的陆晏辞，恰好将最后两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晏辞：（捏烂门把，脸色铁青）……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