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恋曲》娲姒

9、第 9 章

　　是秦嵛安。

　　手中的针剂型抑制剂滑落在地上，滚向墙角。处在易感期的alpha远比看上去要有力气，甚至强过平时的状态。
　　第二性别的人群在易感期时更加趋向于野兽，被压抑着的血液中的暴戾分子也在蠢蠢欲动地叫嚣着，大脑似乎只剩下一个念头，唯一的那个念头。
　　标记。
　　需要匹配度到达一定数值的所谓灵魂伴侣的结合，完全的包容，完整的接纳，不，也许不是灵魂伴侣也可以，甚至……不是伴侣也可以……
　　随便一个什么人，只要是omega就可以，可以让她将过剩的信息素发泄出来。
　　尖牙刺破腺体，信息素混合着铁锈味，大海包裹着水，咸涩的海风气息侵略着极其平淡的水一样的信息素，在临时标记完成的一刹那，风平浪静。
　　戚梦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被熟悉的海浪席卷，抛向看不见岸的无垠深蓝中。
　　伴随着腺体传来的刺痛，戚梦陷入了昏迷。

　　月牙被飘过的一朵厚厚的云朵遮蔽，只有昏暗的路灯照在秦嵛安身上，她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公主抱着昏睡过去的戚梦，脚步不见半点犹豫往缓缓驶来的黑车走去，继而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中。
　　安静的街道上，只有木槿花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枝头，那朵厚云终于飘走，如水的月光重又撒在粉紫色的倒卵形花瓣上。

　　车门打开，赵年走上前，看清秦嵛安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昏迷的omega时，脸色瞬间变了。
　　“秦嵛安！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嵛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绕过赵年，径直走进客厅，将怀里的omega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她们两姐妹有两个共同点，一个是第二性别都是alpha，另一个便是都厌恶被信息素的波动支配的感觉。更甚者，赵年现在是完全的独身主义者，易感期和抑制剂过，对卿卿我我的你侬我侬丝毫没有兴趣。
　　这是她们的父亲带给她们的痛苦的根源，赵年一直以为秦嵛安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倒也不是让她也坚持单身，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突然抱着一个不知是睡着的还是昏迷的omega回家。
　　“你跟我一样最恨alpha那套被信息素支配的说辞，现在呢？你把人弄成这样带回家里来……秦嵛安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秦嵛安任由赵年在身边发出一连串的疑问，只一脸平静地注视着戚梦像是熟睡中的平静脸庞，等待着陈医生的到来。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联系了她们两姐妹在第二性别问题上一直咨询的陈医生。
　　陈医生到的时候戚梦仍然没有醒。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又将戚梦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诊断出了当事人昏迷的原因。
　　“alpha的易感期诱发了omega的伪发热期，临时标记带来的刺激过大引发了昏迷。”
　　总结为三个字：爽晕了。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目前除了低烧的症状暂无大碍。”
　　赵年听着这话眼睛瞪得更大了，视线落在戚梦身上，又转向秦嵛安，来来回回看了又看，看得秦嵛安不耐烦，伸手将赵年偏过来的脸拨向她的正前方。
　　“陈医生，需要什么药物吗？”赵年最后转向陈医生。
　　“目前观察为主，”陈医生回答了赵年的疑问，又对着秦嵛安询问，“这次易感期怎么样？”
　　“比上次反应剧烈，这次持续时间似乎有点长，从比赛第一天开始，8天……”
　　“你说你上次没忍住，咬了一个omega，是她？”陈医生眼神示意沙发上的人。
　　秦嵛安点点头。
　　“上次没有做标记？”
　　“对。”
　　“这样的话……这两次易感期其实是一次，之前你以为咬一口就解决了，其实只是短暂的压制了，在今晚的突发状况下更猛烈地卷土重来了。我带了两盒综合性针剂型抑制剂，强力的，尽量少用。与你们队里的药物不冲突。如果情况更糟糕，直接去医院找我。嵛安，下次休息日来，我给你做个系统检查。”
　　“好。”
　　将陈医生送出门，赵年立马炸毛：
　　“上次？也是这个omega？秦嵛安，既然你今天回来了，你必须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秦嵛安拍了拍赵年的后背，安抚着她，让她消消气，自己只是凑巧碰到了她，都是意外。
　　“意外？两次？”
　　赵年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等着秦嵛安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被海水淹没……
　　戚梦看着空中的太阳光源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而她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下沉。
　　她想张开嘴却灌进了满满的海水，苦、涩、咸，紧张的神经令身体陷入了更加糟糕的状况中，闭紧嘴巴后窒息的感觉明显起来，鼻子在这种时候本能地做了吸气的动作，鼻咽喉一同难受起来，像是末日前一刻，清醒着体会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转机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
　　海水退去，戚梦干咳着坐在了满是光秃石块的海岸上。不远处是一颗节满了果实的树，丰硕的成果压的树枝都要承受不住，呈现出马上就要断裂的弯度。戚梦揉了揉眼睛，海水顺着发丝滴答滴答落在了地面上，比视觉更快传递给大脑答案的是嗅觉，她闻到空气中一缕一缕的淡淡清香，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是什么味道，而远处那棵树也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
　　那是一棵叶片摇曳在海风中树枝快被果实压断的苹果树。
　　戚梦此时也看清了树上节的果实，一个个诱人的青苹果，诱惑着她往前走去，像伊甸园的那条蛇一样，无声地诱惑着她做些什么。
　　骤然刮起的海风吹乱了戚梦的短发，不知从哪里刮来的沙粒遮挡了她的视线。沙粒越吹越多，戚梦两手遮脸，双眼仍在努力地睁大，仿佛不看着前方那棵苹果树就会消失似的。
　　沙粒从戚梦的眼皮飞过，痛感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来保护自己。过了一秒、两秒……风终于小了下来，戚梦把手放了下来，重新睁开了眼睛。
　　没有可怖的大海和黑石块覆盖的海岸，苹果树亦是不见了踪影，只有白色的天花板映在戚梦的瞳孔里。

　　戚梦睁眼时，闻到了清淡的青苹果香——赵年的信息素像暂时隔断了空气中残留的海盐风暴。
　　她视线聚焦在天花板水晶灯上，折射的光斑如碎钻洒落。直到赵年的脸闯入视野。
　　戚梦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小小念想混着月光凝成了幻影。
　　“秦……秦嵛年？”
　　她呢喃着抬手，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指尖触到赵年脸颊的瞬间，温热的肌肤惊醒了混乱的思绪。
　　“这是哪？”
　　赵年单方面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被沙发上传来的声音浇灭。
　　“你好，你醒了？”赵年一个箭步上前，握着戚梦的手，柔声道。
　　戚梦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梦，不然为什么秦嵛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呢？
　　“我还在梦里呀……”既然在梦里，那摸一摸眼前的人不过分吧。
　　戚梦抬手便摸上了秦嵛年的脸颊，摸了两下不过瘾，仗着在梦里大胆地掐了一下，果然，软软的手感太有诱惑力了，戚梦另一只手也捏上了另一边的脸颊。
　　秦嵛安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种自己成了局外人的别扭感。她担心戚梦继续做出些什么过分的举动，默默地往前走了两步，出现在了对方的视野中。
　　戚梦看到秦嵛安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现实，不是梦。
　　身下的沙发顿时不柔软了，她还是回到了退潮的粗粝海岸。
　　后颈的疼痛和酸痛后知后觉地传来，戚梦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掐着秦嵛年的脸颊，立马撤了下来，双颊悄悄地升起了两朵红晕，她慌撤双手，却见赵年颊侧浮起淡红指痕。这罪证烫得戚梦耳根发烫，却听见一声轻笑：“力气不小，看来没有什么事。”
　　赵年递来一杯温水，戚梦接过水杯时不小心与赵年的指尖相碰。她紧张地握着杯子，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似乎缓慢回忆起这是个不可思议的一晚，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
　　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秦嵛安看在眼里。
　　她始终站在落地灯投下的菱形阴影里，藏青队服吸走所有光亮。
　　戚梦悄悄地看向秦嵛安时，正撞上她凝视自己的目光——那眼里翻涌着尚未退潮的海，墨黑眼眸中看不清思绪。
　　戚梦看见她垂在裤缝的手，那双破开水波的手这会儿纂成了拳头，仿佛在压制着内心深处跃跃欲试的暴虐念想。
　　戚梦摸向自己的腺体，不出意料，原本平整贴合的抑制贴不见了踪影，发育不良的小小腺体上隐约能摸出牙印，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看上去能跳到池子里游50个来回都没有问题的样子，和自己坐在沙发上羸弱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不公平了，戚梦在心里愤愤不平。
　　赵年看着醒来的omega的眼神从迷茫到清晰，心上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虽然对这个omega掐着自己的脸不放的行为很不解，但先解决秦嵛安的事情要紧。
　　“渴不渴？要不要再倒一杯？”
　　赵年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戚梦，看着她慢慢喝完，她注意到戚梦摸过腺体的手指上沾染了淡淡的血迹。
　　赵年瞳孔骤缩：“秦嵛安你属狗的吗！”
　　一向对暴力不屑一顾的赵年此刻想拿拖鞋教训这个过分的alpha妹妹一番！
　　赵年再次狠狠地瞪了秦嵛安一眼。
　　戚梦看了看站着的秦嵛安，身上还穿着队服，宽松的藏青色运动服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她站的位置有点背光，对方未发一言，戚梦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毕竟，这种状况自己也是头一遭。
　　戚梦认为自己也有过错——她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判断的，怎么闻到熟悉的味道就推门而入了呢？她低估了因易感期的不适蜷缩成一团的alpha的力量，竟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帮她打一剂抑制剂然后全身而退。
　　不成熟的想法带来了惨痛的教训，幸好自己没有遭遇更难以接受的场面。
　　自己所经历的勉强可以接受的场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光没能全身而退，一闭眼一睁眼直接到alpha家了。
　　但是事情还是要多方面的看待，再糟糕的情况也有好的一面呢，就像现在，秦嵛年同自己坐在沙发上，抬手就能摸到的距离，戚梦现在闻到自己就像一个海洋生物一样，散发着咸涩的气息，幸好眼前的人有淡淡的果香信息素味道飘来，令戚梦稍微心安了一些。
　　“我……”戚梦想说明天还有课，她想知道这里距离学校远不远。
　　话没说出口被秦嵛年打断，“是我们家秦嵛安的错！一定会好好补偿你！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会敷衍了事的。”
　　她注意到戚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我是赵年，你放心，临时标记是秦嵛安的不对，医生刚离开，你现在没有什么问题。除了一点低烧症状以外。”说完又朝着在一旁当站桩的秦嵛安说，“道歉。”语气不容置喙。
　　“对不起。”
　　秦嵛安对着戚梦说，眼神却不像说出来的话那般诚恳，也许是刚刚完成了一个快速又突然的临时标记的缘故，戚梦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不满足，不够，戚梦直视秦嵛安的眼睛，她能看到其中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扫过自己的时候仿佛具有实感，像是被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角落，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凉的金属感，戚梦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你。”戚梦声音很轻。
　　赵年手指指着自己，疑惑地等待着戚梦的下文。
　　“我们是一个高中的，你很优秀，很多人都认识你。”戚梦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专注。
　　所以我也认识你，但你并不认识我。戚梦心想。她突然有点想对秦嵛安说一句谢谢，如果不是这样的意外发生，她们很难有一个机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坐在一起聊天。
　　如果聊天内容不是围绕着自己的临时标记就好了。
　　“那时你的名字不是秦嵛年吗？”
　　“高中毕业就改了，我之前的名字是赵年，秦嵛年只是短暂地使用了三年而已。”
　　“还以为是我记错了。”放在沙发上的手摩擦着抱枕的穗子，“我叫戚梦。”
　　“戚梦？”赵年重复。
　　“嗯。”
　　阴影里，秦嵛安的身影似乎更深沉了些。
　　赵年抱来绒毯时，戚梦还在摩挲着抱枕的深蓝色穗子。
　　“客房最近没有收拾，有灰尘，你睡我的房间。”赵年抖开柔软蓬松的绒毯，一副今天在沙发将就的样子。好在她们家的沙发够舒服，即使睡一晚也不会腰酸背痛浑身不舒服。
　　“放心，我易感期刚过，现在无比的稳定。”面对戚梦的迟疑赵年解释道。
　　戚梦点头应允，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阴影里的秦嵛安。对方忽然转身走向一旁的柜子，玻璃柜门开合间，戚梦看清她取出了针剂型抑制剂，动作利落地将强效抑制剂推入血管，戚梦注视着这一幕，仿佛尖锐的微小针头刺在自己身上一样抖了一下。
　　秦嵛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果然运动员就是不一样。

　　凌晨四点半，戚梦从梦中渴醒，在浓郁的墨蓝色天光下走向厨房。
　　冰箱开着门的微弱光线处站着喝水的秦嵛安。
　　戚梦停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两人隔着冰箱门僵持着。
　　戚梦的睡裙肩带滑落半寸，秦嵛安的视线不经意地从裸露的锁骨掠过，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突然塞给戚梦一个东西：“吃这个。”
　　一颗青苹果。
　　“为什么给我？”
　　“你梦里喊饿。”
　　秦嵛安说完转身上楼，戚梦站在原地，睡眼惺忪地低头看着秦嵛安塞给自己的苹果。
　　饿？
　　自己喊的？
　　秦嵛安怎么听见的呢？
　　没有睡醒的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些疑问，她只记得秦嵛安让她吃。
　　戚梦轻轻地咬了手里的苹果一口，眼睛因为青涩的味道瞬间眨巴个不停——

　　这个苹果怎么比上次郑思瑜买的还要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