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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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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天边,厚厚的云层下漏出了一线天空的淡蓝,金色的夕阳染了云彩,金鳞一样。光在那刻达到了夜幕前最亮的顶峰,耀眼的金色夕阳,慢慢黯下,被黑色包围。
秦嵛安第一次见到戚梦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后的傍晚,晚霞美轮美奂,似乎前几日的阴云密布只是短暂的一场梦。
高三与高一高二相比,反而是更加宽容了,或许是同市的另一所中学出现了一个悲剧,令所有人在大考之前更加地严谨,话不能说的太重,压力不要给的太满,为人师者这会儿更加关注起学生们的心理健康来。
处于高三的秦嵛年还未改名,由于秦嵛安时常忙于集训和比赛,她们在学校的交集并不多。
刚刚结束了一场比赛的秦嵛安内心平静得像毫无波澜的湖面,不好不坏的成绩令她有点迷茫,教练却比她本人乐观得多,旁人似乎比本人更有把握将来一定能把该拿的金牌拿到手。
此时的陈霏诺已经初显锋芒,主项的金牌收入囊中,并在接力项目中与秦嵛安一起再次将金牌拿下。从一开始陈霏诺就是被众人期待出现的一颗闪耀的星星,秦嵛安为自己能和星星共同努力在同一时期而感到开心。
偶尔会为自己的成绩黯然神伤,但那样的时刻不会太久,竞技体育的底色是悲伤,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她在一场一场的比赛中变得更坚强,也更加清楚自己不能把游泳当成自己人生的百分百,在水中重塑后的自己应当去寻找更丰富的人生。
前方出现的身影引起了秦嵛安的注意力。她今天刚回来云城,在收到秦嵛年的信息时第一时间带着抑制剂等物品冲到了学校。
云城一中的晚自习不强制要求所有人留下,往往有一半的学生会选择在晚饭后留在教室,从六点半学习到八点半。
秦嵛年是留下的一半,但今天出了点状况,腺体的躁动让她内心恐慌起来,平时常备足够的抑制剂,今天却发现书包夹层中只剩了一条口服型。意识到易感期到来的秦嵛年果断将抑制剂喝掉,她知道秦嵛安今天上午回来云城,往常训练中心会给半天的假期,秦嵛安常常是在泳池练一会儿然后回家。
由于对最常见使用人数最多的一种抑制剂过敏,秦嵛年没有选择去学校的医务室,看了眼秦嵛安回复的信息,她估算了一下时间,自己完全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高二的教学楼成L型,长边的教室与北侧的高三教学楼隔着一片长方形的绿化花坛遥遥相望,夏季打开窗户,风吹进的同时高三年级的动向一清二楚。熟悉的身影带着些匆忙从门口出现,迅速消失在走廊的西侧。
“我先走了。”
戚梦和同桌说了声,背着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
“戚梦最近是在忙什么?”喻婉清在后桌嘀咕。
“神神秘秘。”同桌的声音。
“鬼鬼祟祟。”喻婉清望了眼高三教学楼,「笃行楼」三个字在傍晚的余晖中闪烁起来。
青涩充满诱惑的青苹果香……
戚梦闻到了熟悉的alpha信息素味道,她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两步。
肩上的书包只有一本习题册,其他的作业已经在课件和晚饭前后争分夺秒的完成,除了这个便是一盒alpha、omega通用型的抑制剂。
检查结果显示戚梦的发热期近期都不会发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还是养成了随身携带着抑制剂的习惯,以防万一。她想。
以防万一……自己期待的是这种时刻吗?
操场看台上是一个散发着青苹果香的alpha,戚梦知道她的名字,秦嵛年,偶尔她会像现在这样远远跟随在对方的身后,只是远远看着就已经足够的心情在此刻悄悄地膨胀起来——也许可以上前一步。
刚迈出一只脚,戚梦被奔跑着冲过来的人打断了计划。
自己想做的事情被陌生人捷足先登。
这份喜欢就这样被藏在心底再也没有试图重返阳光下。
随即到来的运动会则是秦嵛安第二次单方面与戚梦有交集。
早秋的风中残余着夏季的闷热,干燥地吹拂过人头攒动的操场。
戚梦是少数没有报项的学生之一,她的体育细胞似乎与腺体发育一起停滞,在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找到她们组时,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还是放弃填下名字的机会。
人声嘈杂,主席台的位置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戚梦的目光随着移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描绘出具体的气味,青涩的、仿佛处在悄无声息的世界中心的心动。
喇叭传出清脆的播报声,一场众人瞩目的1500米长跑比赛即将开始。
戚梦注视着起跑线并排而站的运动员,明明不是自己上场,紧张得心情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跳比体测跑800米更快。一直到结束时戚梦的心跳仍没有平息,秦嵛年是第一名,戚梦大口大口地呼吸,急切地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
“你还好吗?”同桌注意到戚梦的不对劲。
戚梦摆了摆手,坐了下来,上身蜷起,团成球状,在做了三次深呼吸后,她再次抬起头,朝同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语气与平时无异,“走吧,陪你去跑接力。”
4×100米接力在1500米结束后进行,同桌是第一棒,戚梦带了应急的物品,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拎在手里。
在等待检录的时间里,戚梦再次感受到了过速的心跳,这与刚才看比赛时的紧张不甚相同,似乎是大脑知晓了她站在了塑胶跑道上,不分青红皂白便令她陷入如同体测800米之前的恐慌中。
戚梦看向同桌,号码牌在背后贴得端正,那是戚梦帮她贴好的,长发简单扎起一个高马尾,在从看台走过来的路上,戚梦担心高马尾会不会影响发挥,需不需要整个挽起,同桌说她多虑,完全不会影响她跑出高二年级最快的100米。
抑制贴、信息素隔离喷雾、创可贴、碘伏、棉球……
手中的物品此时被戚梦紧张得一摆一摆中摇晃,戚梦的心情像在风中起起伏伏的塑料袋一样不安。同桌的100米跑完后笑戚梦太夸张,戚梦一颗心再次放回了肚子里,回头拿起相机到处拍。
秦嵛安就是在戚梦拍赵年时捕捉到了她被相机挡住了大半脸的正面照。
第三次是图书馆前的那场暴雨。
第四次是在云城的游泳比赛。秦嵛安在咬了戚梦一次之后,在最后一天结束时腺体异常、信息素在短时间内飙升的情况下对戚梦进行了第一次临时标记。她至今回想起来,仍不能够确定她们两个之间的第一次临时标记是在不受控的情况下做出的本能选择还是自己有私心在里面。
第五次是集训之前秦嵛安前往云城大学图书馆借书。
夏天的热浪间隙突然下了一场雨,雨后难得的凉爽起来。
秦嵛安出门前特意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确认今天没有再次下起雨的可能性。这次的休息日,秦嵛安打算去一趟云城大学的图书馆,她近日一直在看一位推理作家的小说,按照网友整理的阅读顺序,她准备去借阅第三本。
第一本比她预料中的精彩,第二本则稍显逊色,鉴于作者的评价颇高,秦嵛安打算闲余时间继续读下去。一个系列已经读完了前两本,在这个时候放弃不是她的风格。
走廊的窗户大敞,似乎是要冲去雨水的湿气,却将凉气冲向了秦嵛安的后颈处。
白皙修长的手指掠过纯白色的抑制贴,迟疑了一秒钟,秦嵛安返回宿舍。再次出现时身上多了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颜色和书包上的水线挂饰一样,只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人从事着与泳池相关的工作。
自从上次在云城举办的比赛发生了意外标记的状况后,秦嵛安每周都定期到训练中心的医务室报道,队医叮嘱她多注意气温的变化,温度的升降可能会引起腺体的某些反应,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素失控易感期混乱等症状。
在繁杂沉重的训练中被掩盖的那张脸此时浮现在了脑海中,澄澈的双眼,目光无措完全没有面对危险的警觉,哪怕是被临时标记后也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多么的诱人。秦嵛安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用到这个词语来形容另外一个人。
秦嵛安的指腹似乎回到了那一晚,触摸到了柔软的发丝,她还记得自己的手覆在戚梦光滑的皮肤上时对方的战栗,不知道是出于本能的对alpha的恐惧,或是被自己泡过冰桶后微凉的指尖惊到了。
在临时标记发生的那个瞬间,秦嵛安没能看到戚梦的表情,但她一只手横在戚梦的身前,另一只手捂住了戚梦的眼睛,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呢?秦嵛安一时也想不清楚,是怕戚梦哭吗?突然被咬一口应该会很疼,Omega的刻板印象一向与娇弱这样的描述同时出现,但戚梦没有像预料中那样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即使在当时的情境下戚梦确实没有办法从自己的桎梏中逃脱。秦嵛安的手心似乎再次感受到了蝴蝶翅膀的颤动,可怜的蝴蝶妄想依靠自己脆弱的力量飞出一线生天,舞出的只是毫无用处的原地踏步。
被自己咬了一口的Omega甚至要跌倒在地板上,秦嵛安能感受到自己血液中的暴力因子在融入了青草味得到了有效的压制,她可以想象出Omega此时身体中正在经历一场短暂的暴风雪,不,也许用海啸这个形容更准确一些,毕竟是海盐的气味,稍浓一些像沐浴在海边一样。
Omega在晕倒之前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像陈霏诺高中时在台风夜捡到的那只小奶猫一样。
戚梦——
秦嵛安在心里默念出Omega的名字,闭上了眼睛,站在草坪前,浓郁的泥土气味钻入鼻腔,那天的自己真的失控到必须要临时标记的地步了吗?
图书馆冷气开得非常足,这显得秦嵛安出门带的薄外套十分有用。
借出一本,在馆一本,看来今天来的时间正好。手机拍下自己要寻找的第三本书的索书号,秦嵛安走上扶梯。
周日的图书馆学生依然很多,一楼的自习室座无虚席,秦嵛安感受到浓烈的对于知识的渴求,她有一瞬间思绪纷飞,想象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奔波在不同教室,埋首于各种书籍,也许还会在实验室和宿舍楼之间忙到脚不沾地。
脱离开自己熟悉的□□味道,自己应该会和大多数学生一样。会为了学分努力,有更丰富的校园回忆,在遇到与腺体有关的问题时更容易解决,毕竟自己在泳池里一天,有争议的药物自己是绝对不能碰的。自己可能会谈一段青涩地如同青苹果一般的校园恋爱。
秦嵛安低头确认手机上自己刚刚拍下的一长串索书号,和书架上的书籍比对着。
接近了,和自己要找的书就差两个数字,秦嵛安欣喜地来到面朝墙的最内侧的一排书架。
被水流抚平的指纹极淡的指腹划过一本一本的书脊,其中有熟悉的看过的书,更多的是熟悉的作者名字却还没有阅读过的书。当初在选择学校时除了专业外,云城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在所有大学中名列前茅这一点也是起了决定性的因素。
数字在接近,马上就找到今天出门的目标了,指腹却触摸到了空气,628和626都在,唯独少了627这一本。
空隙中望过去是另一位秦嵛安感兴趣的作家。
今天是空手而归还是开始看下一本?或者,开始看另一位作者的系列书?
秦嵛安不想打破自己阅读习惯上的秩序感。
拿身边的陈霏诺来说,遇到晦涩的章节会把书合上,读了一个开头的小说因为事情搁置一年半载直到忘记在蒙尘的记忆中,不喜欢的可以马上放弃,遇到更喜欢的情节可以立马放弃正在读的接近结尾的小说。书架上可以放一排读到各种进度条没有读完的形形色色类型各异的书。
但秦嵛安做不到。
从读了第一行开始便要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结束,在开始下一本之前必须读完手里的这本,行文不合自己的胃口也要读完最后一页,在阅读这件事上,不存在半途而废,执着得像从跳发台一跃而出的自己,就算身体不适也会咬着牙坚持到终点。
哪怕终点不会亮起属于胜利者的灯,秦嵛安也会全力以赴,从十二岁站在全国大赛的舞台上,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如此。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曳,唤回了秦嵛安转身离开的脚步。
没有来由,秦嵛安往左后方看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那个方向没有人出生呼唤她,整个五层安静得可以听到入口图书管理员伏案翻页的声音。
仿佛是身体先于眼睛感受到了曾经信息素交融过的对象的存在,秦嵛安转身看到了被阳光笼罩的戚梦。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像一只蝴蝶一样,落在了戚梦的睫毛上。她斜趴在深红色的桌子上,呼吸绵长有规律,不知道睡过去多久了。
即使睡着了两只手依然牢牢地把着书页,封面两个大字,赫然是秦嵛安在寻找的系列推理小说的第三本。
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亲密得像两个人紧紧拥抱,阳光为她们镶起了相框边,这一刻被时间记住。
冷空气吹拂过秦嵛安的头顶,她抬头,原来这个座位的上方正对着空调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夏日急需的冷气。
柔和的米黄色作底,点缀了稀疏的绿叶,秦嵛安想起上次戚梦也是用了同样是暖色系的抑制贴,也许是出门之前没有粘好,米黄色的抑制贴边缘有一点翘起,不起眼,如果是路过的同学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秦嵛安看到之后竟然有些在意。
垂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犹豫了几秒钟,秦嵛安还是没有违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上前一步,手指落在抑制贴的翘边上。
果然是出门的时候匆忙,没有贴好。秦嵛安看着后颈上服帖的米黄色满意地浅笑,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然而她的手指并没有就此离开抑制贴,她从原先翘边的地方向中间位置移动,小心翼翼,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手指感受到了抑制贴下的突起,腺体仿佛比身体的主人更加敏感,在沉睡中被打扰,似乎变得热了起来。秦嵛安突然起了坏心思,指腹微微施力地摩挲着中间的叶子图案,她不担心会吵醒睡梦中的人,毕竟这个力度远远不及临时标记时她咬下去的力度。
想到这,秦嵛安舌尖划过始作俑者的那颗小尖牙,她重新回想起戚梦在自己的怀里轻微颤抖的身体和压抑的喘息,想要从信息素的漩涡中挣脱出去最终却只是在从来没有过的快感中重重跌下,秦嵛安轻松地将戚梦抱了起来,那晚的意外在戚梦苏醒过来看到赵年时结束。
戚梦明显认识赵年,准确地说,高中时代没有人不认识赵年,她的这位半路杀出的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优秀地过分,深得同学和老师的喜爱,每年的七夕都会收到一堆的表白信和各种各样的礼物。秦嵛安想到自己的高中时代,那段时光也是被□□味道笼罩,日常训练中充斥的少年心事也与普通的学生不同,她只想在每一天的训练中竭尽全力地付出,以换取赛场上哪怕只是0.01秒的提高。面对身体上的发育和腺体的成熟,秦嵛安也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只有一点,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也没有想过易感期时像某些alpha一样走捷径,随便选择一个Omega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
秦嵛安甚至想过自己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beta,事情是不是就会容易更多。在很多人羡慕alpha的体力耐力爆发力时,这样的念头像是在炫耀般地揶揄。
只有陈霏诺真的相信如果可以做选择,秦嵛安会选择的第二性别会是beta,因为陈霏诺目睹过她在易感期时由于过量出现在身体内的信息素痛到昏厥过去,在接力时自己是仰泳那一棒的最佳选择的情况下,顶着痛经和腺体痛拼命游完,起水后直接昏倒在裁判员面前。
为了游泳,这些对于秦嵛安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现在呢?
在戚梦出现后,会有所改变吗?
秦嵛安倏然撤回自己按压在戚梦腺体上的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唇上,仿佛隔着距离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吻。
图书馆五楼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唤醒了睡得天昏地暗的戚梦。她坐直了身子,迷茫地看着眼前跑过去的同学。肩膀上衣物滑落,戚梦皱眉看着这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外套,淡蓝色的运动款式,让她想起了她与运动关联最多的人,秦嵛安。
怎么可能?
想法出现的一瞬间便被自己否定。
戚梦把随手从书架上拿下来的推理小说合起放到一边,外套帮自己遮挡了头顶上方过量的冷气,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低下了头,埋进了手中抓紧的这片淡蓝色。
果然不是。
能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的清香,没有一缕浪花的残骸。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怎么会是秦嵛安呢?
戚梦想起自己在醒过来之前是做着梦的,在思绪接入现实的一刻,五光十色的梦境像潮水一样褪去,在记忆的广袤海岸线上,只有潮湿的沙砾和远处盘旋的海鸥。
梦如同烟雾一样缓慢消散,那个自己似乎被炽烈的拥抱和火热的触碰吞噬的梦。
戚梦放任自己放空,坐着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她感受着属于梦的那一部分自己逐渐远去,像风筝断了线,飞向蔚蓝深空。
那天回到宿舍后,戚梦将外套叠整齐放在牛皮纸袋里,在表白墙匿名对外套的主人表达了真诚的感谢并表示希望对方看到这条信息后回复,自己会把外套归还。
她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淡蓝色的外套被戚梦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她依然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这位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