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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光褶皱里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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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褶皱里的余温
赵大爷记性差了后,总爱蹲在阳台角落,拿块旧布反复擦一个空铁皮盒——那是当年装糖糕的盒子,漆面早掉光了,他却擦得比家里的红木家具还上心。女儿怕他累,想把盒子收起来,他立刻攥紧了盒子,像护着宝贝似的,嘴一撇要哭:“阿林……阿林的糖糕还在里面。”后来女儿索性在盒子里放了块桂花糕,他就揣着盒子到处走,吃饭时放在桌角,睡觉时搁在枕头边,手指摩挲着盒壁,像在摸当年林阿婆递糖糕时的手。
他时常对着家里的衣柜发呆,蹲在地上,手指抠着抽屉内侧的桂花刻痕,嘴里念念有词:“阿林……桂花,香。”女儿起初不懂,直到带他回老巷,看见林阿婆筛桂花,他突然指着竹筛喊:“刻!刻在里面!”女儿这才明白,他早忘了自己刻过桂花,却记得要把最香的桂花,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像当年想把攒的钱,藏在修鞋摊木板下那样。
有回家里换沙发,工人抬家具时碰倒了案头的细磨石,磨石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块。赵大爷听见声响,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捡起磨石就哭,手忙脚乱地用衣角擦,嘴里重复着:“磨……磨锥子,阿林手疼……”女儿红着眼眶帮他捡,才发现磨石边缘被他磨得圆润,比当年在修鞋摊时,还要光滑——几十年里,他早把对她“别扎手”的惦念,磨进了石头纹路里。
他吃饭时总爱剩半碗粥,女儿劝他“爸,吃完别浪费”,他却摇头,把粥推到对面空椅子上:“阿林……阿林的粥,有蛋。”有时女儿煮了小米粥,他会突然眼睛发亮,拿个粗瓷碗(是他后来照着记忆买的,和当年那只很像),盛一碗放在对面,等着谁来喝。直到林阿婆来家里,看见桌上的粥碗,眼泪掉下来,说“老赵,我喝”,他才笑着把粥推过去,像当年那样,看着她喝,自己在旁边傻乐。
最让女儿心疼的是,他总在傍晚时分,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块碎布,模仿着缝东西的动作,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认真。有次林阿婆来,看见他手里的布,凑过去看,发现他缝的是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塞着晒干的桂花——和当年她给他装桂花的那个布包,一模一样。“老赵,你缝这个干啥?”林阿婆声音发颤,他抬头,眼神亮了亮:“给阿林……装糖糕。”
那些被老年痴呆模糊的岁月,却没磨掉他藏在骨子里的习惯——擦铁皮盒是记着她的糖糕,抠抽屉刻痕是记着她的桂花,剩半碗粥是记着她的暖,缝布包是记着要给她装心意。他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女儿的名字,却没忘要对“阿婆”好,没忘把最甜的、最暖的,都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