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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时的岔路 ...

  •   风起时的岔路

      那年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赵大爷攥着攒了半年的钱,藏在修鞋摊的木板底下——他本想等林阿婆收摊,就把钱拿出来,说“阿林,我攒够钱了,咱盘个铺子,你卖糖糕,我修鞋,再也不用风吹日晒”。可那天下午,巷口来了辆绿皮火车的招工启事,说去南方当木工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能寄钱回家。

      他蹲在摊前,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像揣了团火。那时他娘卧病在床,家里正缺这笔钱。林阿婆送糖糕过来时,看见他盯着招工启事发呆,递糖糕的手顿了顿:“你……要去南方?”

      赵大爷没敢抬头,喉结滚了滚:“我娘病了,得挣钱。”他听见林阿婆的呼吸变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小声说:“那你……啥时候走?”“后天一早。”他终于抬头,看见她眼圈红了,手里的糖糕攥得变了形,桂花碎屑掉了一地。

      “我给你收拾东西。”林阿婆转身就走,背影绷得直直的。那天晚上,她拎着个蓝布包来他家,里面是缝好的棉衣、两双布鞋,还有个小布包,装着晒干的桂花,“路上冷,棉衣别忘穿。桂花泡水里,甜,能解乏。”她没提盘铺子的事,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帮他把包系紧,说“路上小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赵大爷就背着包要走。他想去糖糕摊跟她道别,可摊前空荡荡的,只有块压着的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糖糕在铁皮盒里,放了双倍核桃。”他打开铁皮盒,里面果然躺着块温热的糖糕,咬了口,甜得发苦。火车开动时,他扒着窗户往巷口望,看见槐树下站着个蓝布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个黑点。

      他到了南方才知道,学徒管得严,半年才能寄一次信。他第一封信写了三页纸,说南方的桂花开得晚,说木工活累但能挣钱,说等他回来就盘铺子。可信寄出去,却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巷口那年发大水,林阿婆一家搬去了邻县,信被水泡烂了,没送到她手里。

      他等了半年,没等到回信,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还是没消息。师傅说“别等了,人说不定早忘了你”,工友给他介绍了个当地姑娘,说“踏实过日子吧”。他攥着没寄出去的信,夜里翻来覆去,想起林阿婆磨锥子的样子,想起她递粥时的手,心里像被锥子扎。可娘的病越来越重,他咬咬牙,点了头。

      而林阿婆那边,搬去邻县后,她每天都去邮局问有没有信,问了半年,只等来邮局的一句“没你的信”。后来她爹说“老赵怕是在南方安了家,别等了”,邻县有个老实的货郎,总帮她家挑水、送粮,她娘劝她“货郎人好,能给你安稳日子”。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想起赵大爷说“等我回来”,眼泪掉了满脸,最终还是点了头。

      再后来,赵大爷成了家,生了女儿,跟着师傅学了手艺,在南方开了个小木工铺,日子过得安稳,只是铁皮盒里总放着块糖糕——他自己做的,总做不好,没有当年的甜。林阿婆嫁给了货郎,生了两个儿子,货郎对她好,帮她开了个小糖糕铺,她做糖糕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多放把核桃碎,只是再也没给谁留过。

      直到三十年后,赵大爷带着女儿回老巷养老,才从老邻居嘴里听说,林阿婆当年搬去邻县后,等了他三年,直到货郎出现。而林阿婆也是去年才知道,赵大爷当年写了好多信,都没寄到她手里。

      那天赵大爷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盒,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盒子上,他忽然明白,有些岔路,走差了就是一辈子——可幸好,老了老了,还能再遇见,还能凭着块糖糕,把丢了的时光,捡回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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