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默示录》一日不书画

32、第六章：向迷茫的方向奔去-（4） 她与死神的

　　城市迎来黎明，天亮了，房间内的光线随之变多变暖。

　　光线的变化并没有扰乱他难得的安定。

　　他仍然闭着双眼，专注于保持呼吸。

　　直到中午，言安走到他面前，才让他从心流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她离开房间，往事和最近的一些烦恼又不受掌控地浮现，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抓着头发看向窗外的时候，言安正巧回来。

　　看到他的背影又深沉了一些，莫名感觉围绕着他的悲伤更多了。

　　她走到死神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扭过头发有些乱的脑袋，看向她的那张脸看上去多了一分疲惫。

　　她的脸上依然保留着笑意。

　　“死神先生，你想出去走一走吗？”她问。

　　“不和你妈妈一起吗？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我和你，我们出去逛逛吧。”

　　“……这样好吗？”

　　“只是我想出去逛逛，就当陪我去散散心怎么样？”

　　言安笑着说：“当初在饭店的时候，你最后还是离开了，这次，就当是补偿我吧？”

　　他想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当初违约在先。
　　“……要是你真想我去的话，好吧。”

　　她满意地点点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言安迅速换上厚衣服，戴上白色的针织帽，围上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向妈妈快速打了一声招呼后，推着他走出了门。

　　来到户外，言安轻快地走在死神身边，他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她。

　　“我们接下来去哪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她问死神。

　　“我不知道啊，对这里不太熟悉，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你会喜欢。”

　　“啊，我想到了，”她的眼中闪过欣喜的光。

　　“我们去爬山吧？那座山是景区，离这里很近，风景也不错，还能顺便去山上的寺庙求求新一年的好运。”

　　“你的身体能支撑你去爬山吗？”

　　“当然没问题了，医生还叫我要增加运动量强身健体呢。”言安向来不打退堂鼓。

　　“再说，我们这里的山都不高的，只是座在市区的小山而已，我小时候爬过好多次了，很简单的。”

　　他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答应了与她同行，不过还是关切地嘱咐了她几句：

　　“那好吧，你带路，不过一定要确认安全。”

　　“虽然是冬天不会中暑，但也要注意不能在山上着凉，你昨天才生过病，要不要回去多拿点衣服？最好多点准备，免得到时候病情又反复了。”

　　死神总是在这种时候突然严肃。

　　“没关系的，那个山上到处都是服务点和人流，随便逛着就能上山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不变。

　　“放心吧，这种冒险就是要说走就走才有意思啊。”

　　他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

　　他跟着她上了地铁。

　　春假期间，地铁内人群密集，列车厢里人挤人，几乎没什么空隙。

　　不过有些奇异的是，虽说其他人看不见死神，但不论他走到哪里，以他为中心的半径一米圆形区域，不会有任何人靠近，似乎人们皆在不知不觉中刻意地避开了他。

　　在狭小拥挤的车厢内，她站在死神的身旁，意外因此得到了一块还算阔绰的活动空间。

　　他一言不发，握着上方的横杆，言安靠着一旁的扶手，抬头看向他的脸。

　　在人群的对比之下，她算是直观地感受到死神的身高了。

　　不仅仅相对于她，即使随意地站在人群之中，他也绝对是一个突出的存在。

　　她净身高一米六八，死神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平常也知道他高，但感知没这么明显。

　　靠得近了，差距的感受瞬间迎面扑来。

　　她把头仰到了最大幅度。

　　他微微低头。

　　“怎么了？”他小声问。

　　“没事。”她笑着小声回应。

　　说完，她低下头取出手机，一边笑一边打开前置相机偷看他。

　　地铁到站后，他们走出地铁站。

　　沐浴着柔和的阳光，阴冷的空气变得更加温暖了一些。

　　先沿着道路走一段，过了天桥才能到山脚下。

　　言安领着他走在人行道上，同他天马行空地聊着天。

　　不论聊什么，他一定会顺着她开的头接下去。

　　只是他总是维持着那副有些冷淡的表情，她分辨不出他对当下聊着的话题究竟有无兴趣。

　　他倒是没有投不投机的直观感受。

　　因为言安总是笑着和所有人说话，不论说什么都会令人心情舒适。

　　他几乎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事，反正是消磨时间，只要她想聊，那他一句应一句附和下去就对了。

　　“那你觉得这样是对的吗？”她问。

　　“是吧。”他回答。

　　“……死神先生你还记得我们聊的是什么吗？”

　　“……”

　　“看来你对乒乓球不感兴趣。”她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向她的眼中多了一点歉意。

　　“……我刚刚问你有没有喜欢的运动你还记得吗？”

　　“记得。”

　　“至少你说以前打过乒乓球不是敷衍吧。”

　　“这倒不是，乒乓球我还是玩过的。”

　　“那你确实不感兴趣吧？”

　　“还好，既不太喜欢也不太讨厌吧。”

　　“怪不得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呢。”

　　“……抱歉。”他看起来木木的。

　　沉默维持了半分钟，没有交流，光是走路。

　　走过一个大拐角，周围的游客开始变多，面前出现了数十棵魁梧粗壮的大树。

　　大树交错之间，一个在正中央的石质大拱门最为显眼。

　　那就是景区的入口。

　　拱门的拱顶上，一块大理石用书法体镌刻着三个大字：秀阳山。

　　“准备到山下了，一会上山还要走一段不短的路呢，死神先生，接下来要是完全不聊天，会很无聊的哦。”言安说。

　　他呼出一口气，“……抱歉，心思最近有点乱，我会集中精神的。”

　　“到售票处了，等我一下，我先去买票。”言安走向旁边的售票的小亭子。

　　死神揣着双手，站在大树底下思考了一会，快速整理了脑中的事件，决定先暂时归置一边。

　　言安回来后，他跟着她继续向前走。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的话题你不感兴趣的话，那接下来就由你先来提出你喜欢的话题吧。”她说。

　　“……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也没什么爱好。”

　　他微微皱眉，双眼稍稍上抬，有点为难的意思。

　　他好像真没有过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事，也没有过格外喜欢的爱好。

　　想起从前认识的人，当面抱怨过他的无趣。

　　原本他还不以为意，看来这下，他不得不亲自承认这一点了。

　　“那你擅长的事也可以啊。”她说。

　　有吗？他自己问自己。

　　回顾过往人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方面擅长——

　　他似乎真的是个无趣的家伙。

　　“……我可能说不出来。”

　　“完全没有吗？什么都可以，我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

　　“……你喜欢钓鱼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已经确信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了，哪有和女孩子聊钓鱼的？

　　谁知，她的眼睛忽的一亮。

　　言安兴奋地说：“喜欢啊！我超级喜欢钓鱼的。”

　　听罢，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些。

　　“真的吗？”

　　“真的啊！”她眼里依旧闪动着喜悦。

　　“……真的不是为了迎合我才这么说的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是啊，我真的很喜欢钓鱼的，小时候我爸就经常带我出去钓鱼，我还经常吵着叫他陪我去呢。”

　　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并不是在迎合。

　　他从未在她眼里见到过如此放光的眼神，甚至在聊起小说时都从未出现过。

　　这肯定是演不出来的。

　　“……你能光是看着一个不会动的浮漂，在岸边蹲半小时吗？”他问。

　　“当然可以啊，”她不假思索道，“那不然钓鱼还能干什么？”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因为想到随时都可能上鱼就很开心啊。”

　　他的眼睛仍在微微睁大着，他见过那么多离谱的事，但喜欢钓鱼的女孩子是真没见过几个。

　　“……那你会打窝吗？”

　　他感觉思考有些延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当然会啊，不然怎么钓鱼呢？”

　　“……你爸爸教你的吗？”

　　“是啊，我做得可熟练了，还有换钩、换线、钩地球之类的事，我都懂得怎么处理啊。”

　　“在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了吗？”

　　“是呀。”

　　“……”

　　“不过，我爸去世以后，我几乎就没有去钓过鱼了。”

　　“因为妈妈不喜欢，我们也没什么空闲时间去野外，车后来又卖掉了……不，他去世以后我就完全没钓过鱼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钓鱼啊。”

　　“是啊，很多鱼我都认识呢，还有十几斤的鱼我也钓过，要是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去钓鱼呢。”

　　她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想想……对，我爸留的钓鱼竿还在家里呢。”

　　“以后找找机会去吧，我还以为你就写小说这一点爱好，真没想到你还喜欢钓鱼。”他的语气平复了。

　　“我也想啊，不过可能没什么机会了。”她微微低头。

　　“首先是身体可能不允许，再就是我妈本就不喜欢我爸带我去钓鱼，现在我生病了，她工作也忙，估计更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了。”

　　“那还是先听妈妈的话吧，先把身体治好了，以后才好游山玩水找地方钓鱼。”

　　“那要是她一直不允许呢？”

　　她眨巴着双眼，透亮的紫色眼珠转了转。

　　“那这样好了，死神先生，以后你带我去钓鱼吧！”

　　“我吗？”他看着她。

　　“我没法带吧，我不是个能开车带你进山又能动手的帮你的活人啊，还是找个长辈带你吧。”

　　“没事的可以的，等我成年就去考驾照，剩下的事情我会准备好的，那些小事我自己完全可以处理。”

　　“你还有多久成年？”

　　“还有差不多六个月，我七月生日。”

　　“……还有点远吧。”

　　“很快的，再说，不是你说我还可以活很久的吗？”

　　言安装作深信不疑。

　　“难道，你是在骗我吗？”

　　她的语调中完全没有质问或责备，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当然不是，但是现在开始计划也太早了吧，还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呢。”

　　“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她脸上挂着笑容，语气平淡。

　　“肯定可以的啊。”

　　他的回答也非常淡定。

　　“那你就答应我，等到那个时候你就带我去钓鱼，不然，你就是在骗我。”

　　“……好吧，我答应你。”

　　“光是口头答应可不行，这个事情有点久远，万一时间久了你反悔了怎么办？”

　　他无奈低头。

　　“需要怎么做才能叫你放心呢，我立个字据？事先说，我写的字不能在普通的纸上保存，会消失的。”

　　“嗯……”

　　她仰起头想了想。

　　“那就拉钩吧。”她向他伸出左手，勾出小拇指。

　　“这就不必了吧。”

　　他双手揣着口袋，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

　　“那可不行，总得做点什么。”

　　她伸出的手滞在空中。

　　他倒也不是认为拉钩幼稚，只是感觉稍微不合适。

　　“那这样吧。”

　　他伸出右手，但是竖起的是大拇指。

　　“来。”

　　言安疑惑。

　　“这是什么约定的方式？没见过，怎么做？”

　　她感到很新奇。

　　“也竖起你右手的大拇指，很简单的。”他说。

　　她照做，握拳后竖起大拇指。

　　“好了，然后呢？”

　　“就这样……”

　　他将拇指在她右手的拇指上印了一下。

　　“好了。”

　　“就这样吗？这是什么意思呀？”

　　她眼里亮亮的。

　　“和拉钩的意思一样，好像也是拉钩步骤的一部分吧，只是没有拉钩本身这个动作而已。”

　　“这算约定上了吗？”

　　“是啊，这是以前的人教我的，这样的约定方式对我来说远比拉钩更深刻。”

　　“是这样的吗？真有意思。”

　　她看着自己的拇指。

　　“像用两个点赞作为约定一样，寓意也挺好呢。”

　　“点赞？”他好像有点不懂。

　　“对啊，竖起大拇指在现代就是点赞的意思。”她举着拇指对他说。

　　“和过去一样，夸赞一个人的时候会对对方竖起大拇指，现在很多赞美网络表情包是大拇指简笔图案，视频网站底下也会有用大拇指图标点赞的功能。”

　　“网络兴起后，大家逐就把这个动作称之为点赞了，意思也是你很棒。”

　　“是吗，我原先只知道竖大拇指有夸奖的意思，没想到现在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他说。

　　“时代变化得很快，现代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要是你还想了解，以后我也可以教你玩网络啊。”

　　“我先看看吧，好像确实很有意思。”

　　“不过突然一想，好像表情包里点赞的手都是左手呢。”言安看着右手若有所思。

　　“用哪只手都一样吧。”

　　“那这样就不能说是两个标准的点赞手了吧。”

　　“标准是使用的人决定的，只要表达的意思相同，不用可以纠结这种小事吧。”

　　“那再来一次，换用左手吧。”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倒是不在意，只是我比较喜欢用右手，用右手对我来说更有意义一点。”

　　她有些疑问，“具体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前几次用这种方式约定的时候，我都是用的右手。”

　　“时间长了，它就多被赋予了一层意义吧。”他微微出神。

　　“以后可以和我说关于这个约定方式的故事吗？”

　　“可以啊，现在我就可以大概说说。”

　　“现在就没必要啦，毕竟来这里就是看风景的嘛，等到无聊的时候再说吧。”

　　“你觉得适合就行。”

　　“这么一想，要是所有人都是左手点赞，我们都用右手确实更有意思也更特殊一点呢。”

　　“对于拉钩也是，毕竟一般的拉钩是左手对右手。”她说。

　　“可能是吧。”他将手揣回口袋。

　　“死神先生，你真的认为我能活到一起去钓鱼的时候吗？”

　　“当然啊。”他看着远方。

　　她又笑了笑，眼中多了一丝柔和的光亮。

　　“……你一定会长寿的。”他突然接了这样一句话。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谎言。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