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被留下的太阳与染上他人气味的月亮 ...
-
从那隐蔽小巷的暧昧氛围中挣脱出来，重回明亮街道时，严胜感觉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时玖脸颊的温度，耳根的热度也尚未褪去。
他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刻意拉开了距离，仿佛要重新拾起贵公子的矜持，但那挺直的脊背与微微发红的耳廓，却泄露了主人内心尚未平息的波澜。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身，目光带着习惯性的审视落在时玖身上，尤其在她沾染了泥渍的裙摆处停留了片刻。
他眉头微蹙，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挑剔的在意。
“站好。”他声音清冷。
时玖不明所以地停下。
严胜走近一步，微微倾身，伸出手，却不是碰她，只是悬在她裙摆脏污处上方，指尖点了点。“此处，污了。”
他陈述道，随即直起身，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又迅速移开。“如此不雅，随我来。”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但若仔细看，会发现比平时略快了一分，像是在逃离方才那令人心跳失序的亲密。
掌柜的见到他立刻殷勤迎上：“继国少爷，您来了。今日想看些什么料子？”
严胜略一颔首，目光已扫向悬挂的布料。“女用，日常，需雅致。”言简意赅。
掌柜连忙推荐了几款时兴的艳丽花色，严胜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太过。”他的指尖拂过几匹素色绸缎，最终停在一匹月白色的软缎上，其上有银线绣就的流水暗纹，“此匹。”
他看向跟在身后半步的时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去量体，制成成衣太慢，先寻相近尺寸的成衣更换。”
“少爷，这太破费了，我回去清洗就好……”时玖看着那明显价值不菲的料子，小声推辞。
“伴读仪容亦关乎继国家体面。”严胜打断她，语气并无波澜，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莫非你要穿着脏衣随我出入书院？”
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去让针线房再为你裁制合身的。”
话已至此，时玖只好跟着女侍去内间。她很快换上了一件月白底色、绣着浅青色藤萝纹的羽织，尺寸稍宽大，但更显飘逸。
当她走出来时，站在窗前看布的严胜闻声回头。他的目光在时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从发髻到衣摆，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尚可。”他评价道，目光转向掌柜，“方才看的那匹月白软缎，连同她身上这件，一并结算。”
“是，少爷。”
离开布庄，时玖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严胜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走在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不斜视。只是经过一家飘着甜香的铺子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时玖注意到了那家颇有名气的甜品屋“甘味堂”，也看到了严胜那细微的停顿。
“走了这么久，可要歇歇脚？”她试探地问。
严胜瞥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店铺，“……嗯。”
严胜点了店内招牌的红豆汤圆，又对侍者低声补充：“多加一份糖渍栗子。”他记得某次时玖随口提过喜欢栗子的口感。
汤圆很快送上，时玖用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颗饱满的汤圆，仔细吹了吹，递到严胜面前：“尝尝看？小心烫。”
严胜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午后店铺人不多，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他这才略显生硬地微微倾身，快速将那勺汤圆含入口中，随即坐直，垂眸咀嚼，耳根又悄悄染上绯色。
“如何？”时玖笑吟吟地问。
“……尚可。”严胜依旧惜字如金，但微微放松的肩膀透露了他的满意。
时玖自己也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她又舀起一颗，这次特意多带了一颗栗子，再次递过去。
严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一瞬，还是再次接受了投喂。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自然了些许。
他甚至注意到时玖唇边沾了一点点糖霜，下意识地想抬手，手指刚动，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嘴边。”
时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用手帕擦了擦，脸也有些红。
“……严胜少爷，”时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商量的语气，“眼看天气愈发冷了，缘一他……似乎没什么厚实的冬衣。我们既然出来了，能不能……也给他带一件？”她小心观察着严胜的神色。
严胜脸上的那一点点柔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倒时刻惦记他。”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不是惦记，只是……正好看到，觉得他可能需要。”时玖解释道，“毕竟是少爷的弟弟。”
“弟弟”二字让严胜的嘴角抿得更直。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那比眼前的甜品更值得关注。
“随你。”最终，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淡漠，“挑件实用耐穿的即可，不必过于花费。他……用不上那些。”
这话听起来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别扭的贬低，但时玖听出了应允，立刻松了口气。
“好，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她小跑着出了甜品屋，他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觉得刚才还觉得“尚可”的甜味，此刻在舌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时玖很快挑中了一件羽织，内衬有薄薄的夹棉，触手柔软，针脚也密实。
“少爷，我买好了。我们回去吧？”她额角带着薄汗，眼睛却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
严胜的目光在她怀里的朴素包裹上扫过，又掠过她发间那支随着跑动微微摇晃的、新买的素雅木簪，那是他在布庄结账时，额外让掌柜取来给她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嗯。”
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继国家气派而寂寥的宅邸，在东院与偏院的分岔路口，严胜停下脚步。
他将手里属于时玖的几个小包裹递还给她，动作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明早卯时三刻，书斋晨读。”他交代道，声音在黄昏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莫要迟了。”
“好。”时玖接过东西。
严胜似乎还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东院。
时玖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抱着给缘一的衣服，走向更加偏僻安静的西边偏院。
远远地，她便看到偏院那略显破旧的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阴影里，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缘一？”时玖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听到声音，那身影动了动，抬起头。果然是缘一。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色单衣，在傍晚的寒风中显得尤为瑟缩。
“姐姐。”他唤道，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寒风浸润的凉意。他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你怎么坐在这里？多冷啊！”时玖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凉刺骨，“等了很久吗？为什么不进屋等？”她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缘一任由她握着手，那点微薄的温暖从她掌心传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却轻轻扫过时玖焕然一新的月白羽织，掠过她发间那支精致的、绝非偏院会有的木簪，最后落在地面上。他长长的睫毛垂着，掩去了眸中情绪。
“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时玖献宝似的将包裹递到他面前，试图驱散这有些沉闷的气氛。
缘一顺从地接过，解开系带。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织。
“天冷了，我看你衣服单薄，就给你买了件厚的。试试看合不合身？”时玖兴致勃勃地抖开衣服，绕到他身后，帮他披上，又转到前面，仔细地替他系好衣带，整理衣襟。
“喜欢吗？”时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眼里是满意的笑。
缘一低下头，看着身上陌生的、却无比柔软温暖的新衣。
“……喜欢。”他声音平稳，却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很暖和，谢谢姐姐。”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掠过时玖的发簪，又飞快垂下。“和兄长出去，”他问，语气平淡无波，“累吗？”
“还好，就是走了些路。”时玖没察觉他细微的异样，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他的肩，“好啦，新衣服也穿了，快回屋去吧，别在风口站着。我也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呢。”
“嗯。”缘一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时玖抱着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向她在偏院的居所。她能感觉到缘一的目光一直安静地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推门进屋，那目光仿佛才被隔断。
她很快吹熄了灯，陷入沉睡，时玖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障子门被极其轻微地拉动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猫儿的脚步。
她挣扎着从睡意中清醒些许，含糊地问：“……谁？”
门被拉开了一条窄缝，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抱着自己枕头、静静站在门口的身影。
“缘一？”时玖彻底醒了，撑起身，“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母亲那边……”她下意识想到他病弱的母亲。
缘一摇了摇头，又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他抱着枕头，往前挪了一小步，在时玖的铺边跪坐下来，微微仰起脸看她。
“姐姐……我有点冷。母亲那边，夜里很安静，我……睡不着。”
时玖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多想，立刻掀开自己温暖的被褥一角。“快进来，别冻着了！怎么鞋也不穿？”
缘一像是得到了许可，动作很轻地放下枕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他一进来，立刻带来一股冰冷的寒气，激得时玖瑟缩了一下。
“天啊，你怎么这么冰……”时玖嘟囔着，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将这个小冰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不是炭火不够？明天我跟管事说说……”
缘一安静地蜷缩在她身边，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温暖的包裹下放松下来。
时玖困意再次上涌，迷迷糊糊地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快睡吧……”她的声音渐低。
缘一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睡着。在如此近的距离，在黑暗和寂静的掩护下，他那与生俱来的、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开始捕捉到更多细微的信息。
他闻到了。姐姐身上，有外面世界带来的、淡淡的市井烟火气，有红豆汤圆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还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松木和书卷气息的熏香味道。
那是兄长严胜惯用的香，这味道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萦绕在时玖的发丝、衣领间，甚至……肌肤上。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时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时，缘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鼻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时玖肩颈处的衣料，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醒她，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他的手臂原本松松地搭在自己身侧，此刻却慢慢地、试探地抬起来，环住了时玖的腰。那不是一个用力的拥抱，更像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依附，手臂纤细，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圈占意味。
“……姐姐。”他在浓稠的黑暗和温暖的包裹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鼻音，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呼唤。
时玖在沉睡中“嗯”了一声，无意识地动了动，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新衣服……”
他的脸颊在她肩窝里依赖地蹭了蹭。
“……有姐姐的味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被留下的太阳与染上他人气味的月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