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白水伏击 ...
-
十一月廿七,潼州已围半月。
八万秦陈联军如铁桶般箍住这座曾经富庶的州城。嬴长风采纳姚焕“围三阙一”之策——东、南、北三面深沟高垒,营寨相连,昼夜巡哨;独留西门稍疏,却暗伏精兵于三十里外落马坡,专候突围之敌。
围城若是太紧,则困兽犹斗;若是太松,则网漏吞舟。嬴长风每日寅时即起,策马绕营巡视,见士卒衣甲齐整、哨岗警惕,方稍安心。嬴霁起初不解:“阿妹,我军数倍于贼,何不强攻?拖延日久,粮草耗费甚巨。”
嬴长风勒马,望向潼州城头隐约可见的守军旗帜:“阿姊,你看城中炊烟。”
嬴霁望去,只见城中炊烟日渐稀疏,且多在清晨——这是存粮将尽的征兆。
“文平波已聚众三十五万,看似势大,实则累赘。”嬴长风缓缓道,“三十五万人,日耗粮近五千石。潼州府库存粮二十万石,她开仓放粮已散大半,如今所剩最多支撑一个半月。我军强攻,纵然能下,必伤亡惨重,且城中饥民见城破,或作困兽之斗,或四散流窜,皆成祸患。”
她调转马头:“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我已令子澜去截粮道,重明在营外设招抚所,双管齐下。不出一月,贼必自溃。”
嬴霁恍然,却又蹙眉:“只是朝廷那边……”
“朝廷想让咱们和流寇拼个两败俱伤。”嬴长风冷笑,“我偏不遂她们的意。郑琬的十万禁军在灵武谷按兵不动,就是等我们攻城死伤。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正说着,一骑快马自西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染尘,至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尉迟将军急报!”
嬴长风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怎么了?”嬴霁问。
“文平波分兵五万,由副将赵三娘率领,往西北方向去了。”嬴长风将信递给嬴霁,“子澜在杶城截住其粮队,斩首三千,俘获粮车二百余。赵三娘这是要去夺回粮道。”
嬴霁看完,忧心道:“杶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尉迟将军只带了两万轻骑……”
“放心。”嬴长风眼中闪过锐光,“子澜最擅骑兵野战,两万玄甲足以敌五万流民军。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文平波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同一时刻,杶城郊外三十里,杀声震天。
尉迟澜勒马高岗,冷眼看着下方战场。两万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她们并不与赵三娘的五万步兵正面硬撼,而是分作数十股,忽聚忽散,箭如飞蝗,专射敌军阵脚。
赵三娘的这五万青山军多是流民出身,虽起事以来一直吃得饱饭,悍勇有余,却训练不足。再说装备,青山军别说甲胄,就连战马都无,与人尽披甲的玄甲军的对比实在是大。
青山军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长枪在外,弓手在内,如刺猬般缓缓向前蠕动。每当玄甲骑冲近,阵中便箭雨齐发,倒也击退了几波攻势。
——但代价尤其惨重。
“将军!”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奔到赵三娘马前,“左翼被冲开缺口,好几位百妇长尽皆战死!姊妹们顶不住了!”
赵三娘目眦欲裂。她抬头望向高岗上那面“尉迟”大旗,咬牙道:“传令,变方阵!向东北树林移动!进了林子,骑兵就施展不开!”
军鼓声响起,命令也随之层层传递。庞大的军阵开始缓慢转向,如巨兽般蠕动——然而变阵之时,正是破绽百露之机。
尉迟澜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举起右手,身后号角长鸣。原本散如星火的玄甲骑突然聚拢,汇成三股洪流,直插青山军变阵时露出的三个缺口!
“杀——!”
铁蹄踏地,声如奔雷。玄甲骑兵皆披重铠,马亦覆甲,冲锋时如铁墙推进。青山军的长□□在铁甲上,迸出火花,却难穿透。而玄甲骑的马槊、弯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雨。
缺口被越撕越大。
赵三娘红着眼,亲率亲卫队冲向最大的那个缺口。她使一柄八卦宣花斧,左劈右砍,竟连斩五名玄甲骑,一时阻住了攻势。
“赵三娘在此!不怕死的来战!”
尉迟澜在高岗上看得分明,冷笑一声,取弓搭箭。三石强弓拉满,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嗖——”
箭如流星,直奔赵三娘面门。
赵三娘也算机警,闻得破空声,急侧身闪避。箭擦着她脸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顿时糊了半边脸。
就在她吃痛分神的刹那,一骑玄甲已冲至近前,马槊直刺她咽喉!
赵三娘慌忙举斧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大斧脱手飞出。那玄甲骑第二槊又至,这次她已无力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青山军老卒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槊。槊尖透胸而出,老卒死死抓住槊杆,嘶声吼道:“三娘快走——!”
赵三娘泪如雨下,却知此刻不是悲痛之时。她调转马头,嘶声大喊:“撤!往林子里撤!”
青山军溃败了。
五万大军,被两万骑兵追杀三十里,尸横遍野。最终逃入东北树林的,不足两万。玄甲骑追至林边止步——尉迟澜严令不得入林,以防埋伏。
夕阳西下,战场上一片死寂。乌鸦成群落下,开始啄食尸体。
尉迟澜策马巡视战场,面色冷峻。此战大胜,自身伤亡不足五百,可谓大胜。但她心中并无喜意——这些死者,几月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是饿得走投无路的饥民。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俘虏如何处置?”
尉迟澜沉默片刻:“按殿下军令,愿降者,押往招抚所;愿归乡者,发三日口粮遣散;伤者……军中草药自己人用尚且不足,只能听天由命了。”
副将领命而去。
——
潼州与蜀地交界处的邴乎城,是文平波目前大军主力驻扎之地,此时城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了冰点。
粮仓已快见底了。昨日开始,士卒口粮减去了三分之一,百姓更是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城中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文平波连斩军中哗变的十五人,却止不住人心溃散。
更糟的是,城外围营每日高呼:“降者不杀!愿归乡者发粮!愿从军者给饷!”
起初无人理会。但随着饥饿蔓延,开始有人趁着夜色缒城而下,投向秦军营寨。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昨夜竟有百余人集体出逃。
副将们齐聚州衙大堂,个个面沉如水。
“将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军心必溃!”
“城中已有人暗中串联,欲献城投降……”
“不如拼死突围!总好过困死城中!”
文平波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舆图,目光死死盯在西南角的一条细线上——白水道。
“赵三娘那边有消息吗?”她忽然问。
一名斥候跪下,声音发颤:“赵将军在杶城大败,残部退入山林,生死不明。粮道……彻底断了。”
堂内死寂。
文平波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传令,今夜子时,全军从西门突围。”
众将精神一振:“将军英明!”
“但不是往西。”文平波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条细线,“走西北白水道,入蜀。”
众将面面相觑。白水道,又称阴平小道,是潼州入蜀的一条秘径。此路极其险峻,需翻越多座大山,涉过三条急流,全程两百余里,自古有“鸟道”之称,大军绝难通行。
可就是因为此地险峻,蜀中多疏于防守此处,前朝几场平叛蜀中之乱大胜的战役,都是走此小道。
“将军,白水道险绝,我军不似玄甲军精锐,如何过得?”一人质疑。
文平波声音疲惫:“只带五万最精壮的兵马,轻装简从,五日粮草。其余人马……留守潼州,佯装主力,牵制秦军。”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将军!这招太险了!”
“是啊将军!咱们起义时说过同生共死……”
文平波猛地拍案,双目赤红:“同生共死是不错,可哪有等着一起饿死的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家人心还在,就算我文平波不在,青山军依旧还在!”
她喘着粗气,环视众人:“蜀中富庶,陈王主力又去那劳什子邱丰城会盟,后方定然空虚!只要我们能入蜀,夺了白帝城,有粮有地,又能东山再起!到时再杀回来,救潼州的姊妹!”
众将沉默。这计策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愿意跟我走的,去准备。”文平波颓然坐下,“不愿意的……留下守城。”
当夜子时,潼州西门悄开。
五万精挑细选的青山军悄然出城,人人只带五日干粮、兵器,无辎重,无车马。文平波一马当先,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潼州。
“将军,快走吧。”亲卫低声催促。
文平波咬牙,调转马头:“走!”
五万人在夜色中疾行,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向西。
她们不知道,三十里外落马坡的密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应拭雪放下千里镜,对身旁校尉低声道:“飞鸽传书殿下,鱼已出洞,正往白水道方向。按计划行事。”
“是!”
白水道入口是一处峡谷,两山夹峙,中通一线。时值冬月,谷中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文平波率军至谷口,勒马观望。谷深不知几许,唯闻水声轰鸣——那是白水河在谷底奔流。
“将军,此谷险要,若有伏兵……”副将忧心道。
文平波何尝不知。但她已无退路。潼州守不住,平原上更逃不过玄甲骑兵的追杀。唯有这险道或许有一线生机。
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方法:直接放弃潼州,带着流民们一路往东,但东边朝廷所在的鄞州守得和铁桶一样,北上犯北境的朔州更是天方奇谭,南方的南蛮有高山天险阻拦——潼州这个四面还敌还没有险要地势可以凭据的中央腹地,去往哪都是一条死路。
“派斥候先行探路。”
一队斥候入谷,半个时辰后返回:“谷内未见人影,但道路被山洪冲毁多处,需攀爬而行。”
文平波稍安。联军若设伏,必不会毁路自阻。
“进谷!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穿过第一道山岭!”
五万青山军鱼贯入谷。道路果然崎岖,许多地方需手足并用攀爬,行军速度大减。更糟的是,谷中雾气越来越浓,湿冷刺骨,火把在雾中只能照出昏黄一团。
行至中段,最险处名“绝障壁。顾名思义,此处是一面绝壁,一道铁索桥横跨深渊,桥下白水咆哮,深不见底。
文平波亲自上桥试探。桥是古桥,木板腐朽,铁索生锈,踏上去吱呀作响,在风中摇晃如秋千。
“一次过十人,间隔三步!”她下令。
队伍缓慢过桥。轮到文平波时,她正走到桥中央,忽然心头警兆大作!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山上,火把骤亮!
不是十支百支,而是成千上万。火光穿透浓雾,将整条峡谷照得如同白昼。更可怕的是,火光中可见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中计了!
文平波脑中一片空白。她终于明白——毁路不是阻她,是慢她;浓雾不是天象,是嬴长风故意挑在这个时候作战!秦军早算到她会走白水道,早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
“文将军,这份大礼可喜欢否?”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对面崖上传来。文平波抬头望去,只见崖边立着一人,青衫纶巾,正是应拭雪。
“我家殿下料定将军必走此险道,已在此恭候多时。”应拭雪声音不高,却在峡谷中回荡,“如今前路已断,后退无门,将军还要让这五万姊妹陪葬吗?”
文平波嘶声喊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