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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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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雇主不应该见到刺客的面,对雇主和刺客都好。但祝不离是例外,下命帖的人,如果刺客本人和雇主都愿意,便可以见面。
祝不离站在窗边,看着镌河对面的梅花山发呆。这时节梅花开得正盛,冬寒料峭,满枝头的梅被白雪覆盖。镌河边的扶风停有三人在煮酒。
他身披蓝青金丝狐裘,身量颀长,墨发用白玉冠挽了,发髻打理得很干净,公子人如玉,却不失英气,手扣雪白瓷杯,给人富贵人家少爷之感。
裴一意初次在密室里观察他时就觉得此人不凡,后来打听了他和秦芙的故事,她便下了决定取下面具见他。今日和第一次见时一样,不过他的眉头添上了几许沉重。
听到动静祝不离回头,上下打量了一圈,“郭......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裴一意上前将手中的木匣递给他,抱歉道:“这一次是我的问题,没能杀了他。雪居阁的规矩,若是任务没完成,定金退一半。不过祝公子给的报酬多,我没杀了他,所以退三分之二。你看如何?”
面前的人唇色浅淡,面色惨白,显然是受了大伤之样。
祝不离凝了会裴一意手中的木匣:“不必了,路上我已听说国舅府连夜命人去请了京城回春堂的楚大夫,还连夜贴了招医榜文,想必是伤得不轻。我之所以没走,是有一个问题想要亲口问何姑娘。”他一顿,抬眸道:“郭世杰的腿,还能恢复么?”
裴一意将右手的霜寒剑一抬:“郭世杰中了我剑上的无息,这毒入血肉,半柱香内若未将骨肉全数剔除,便会深入骨髓,半日内便会游走全身,除我师父本人外无人能解。他的腿废了无疑。”
闻言,祝不离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温声说:“既然何姑娘帮我断他一条腿,某已觉得心头恨消了不少,这些定金就给姑娘吧。”
裴一意也没推脱,从善如流将木匣收下,“公子如此慷慨,青青也不能不仁义。我知道公子的目是他的性命。既然公子不要定金,那我们的买卖就还在继续。过段时间我会再回京城,届时,我会尽力取他性命。就是不知道,祝公子能否再信青青一次。”
祝不离侧眸,眼里浮过惊讶,他当初选中裴一意,一是因为他亲眼看了她舞得一手绝妙的霜寒剑,二是她竟敢以真面目同他相见,这种魄力,他生平,没在几人身上见过。
只是,这任务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那郭世杰,不仅仅是国舅爷之子那么简单。
他目光落到她衣襟上,“我看姑娘受伤不轻,这一趟刺杀,想必你也应该知晓他身边有多少高手,你当真还愿意再冒险去杀他?”说着,他伸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天冷,何姑娘奔波劳累了,喝口热茶吧。”
裴一意接过他手中的茶,轻抿了一口,侧眼望了眼窗外。
雪越下越大,禾风亭煮酒的人正在收拾炉子。
“愿意。而且,”她走到窗榻前,“就算没有公子的报酬,青青也想杀了他。”
祝不离惊讶:“为何?”
裴一意将茶饮尽,回头看他:“因为秦芙。因为公子你。”
为了秦芙,为了他?
他没懂她的意思。
祝不离看她在窗榻的矮桌前坐下,因为牵扯到伤口轻轻地蹙了眉。
他盯着她的脸,想要看出她的秘密:“什么意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攘,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看多了世人因为一贯钱就能争得你死我活,更何况她是雪居阁的刺客,最不讲情义一类人。他祝不离久入庙堂江湖,深谙人性的丑陋诡谲,为了秦芙,为了他,是什么意思?
裴一意目光落在矮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盆小白花,“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在公子和秦芙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的影子。”
“曾经的你?”祝不离注视着她,见她随手摘了一朵花,放在鼻下嗅。
“我想问祝公子,秦芙不过是一普通的官妓,祝公子何以为了秦姑娘做到这种地步?而且据我所知,秦姑娘她生前并没有和谁有过过密的交往。她日常去得最多的是秋月坊,不过是去跳舞和弹唱,吟诗几首。公子何以为了秦芙甘愿付出这么大代价,且一一毕生积蓄,甚至不惜冒险跑来雪居阁,亲自见我这个刺客?你和秦芙之间,真的如公子所说,只是君子之交不舍她被残害吗?”
祝不离:“你调查我。”
裴一意轻旋着手中的花:“我们雪居阁接命帖前都会调查,祝公子混迹江湖多日,应该也知道这是规矩。不过我也确实没过分调查,只是我恰好有个昔日的主顾,她是秋月坊的老板。她说公子偶尔也会去,和秦芙两人很般配。”
“并未有过多交往,所以,青青才很好奇,你和秦姑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公子付出如此多。”
祝不离皱了眉头,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丝毫不显地与他聊这么久。
他和秦芙的事......那是他的禁忌。
他没和任何人多提过。
裴一意:“不如青青来猜一下。”
“能值得公子如此付出,想必祝公子和秦姑娘早已私定终身。安岳朝官妓多是罪臣之女,秦姑娘一曲吹拂面能够让皇帝陛下都赞不绝口,又会吟诗作对,幼时定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是普通的女子,能够和祝公子相知相爱相许。”
“如果不是郭世杰,秦姑娘应当已经准备好了文书,可以脱离官妓之身,恢复良民,只待和祝公子双宿双飞。”裴一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他:“我猜的对吗?”
祝不离蹙了眉,嗓音冷下三分:“这不过是何小姐的猜想。何况,故人已逝,何姑娘提这些,难道不知道会冒犯?”
裴一意将手中的小花扔掉,站起身:“我并非故意要提公子的伤心事,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有些伤心事,越是深埋在心底,越是不去触碰,以为可以不在意,殊不知那才叫人痛苦,日日夜夜焚心烧肺,叫人难以释怀。还不如找个地方找个时候痛痛快快释放一场,大哭大吼都行。”
祝不离脸色很难看,握着茶杯的手紧紧地扣起来,几乎泛白,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胸腔开始泛滥。像他这种人,常年居于人下,伺候的都是些贵人,审时度势小心谨慎惯了,他根本不知道发泄为何物,也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发泄。可她是谁?连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自己去想,她是谁,凭什么去猜他和秦芙的事,又凭什么教他做事?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觉得危险,本能生出不悦。
“何小姐莫要忘了,某现在还算你的雇主,何小姐管得有点宽了。”
裴一意不甚在意他语气:“当然没忘。我前面说的,祝公子忘了吗。就算没有,我也想杀了他。这不是玩笑话。”
她伸手倒了一杯茶,“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公子所经历的痛,青青以前全经历过。那种痛,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理想之人在这浊世本就难。而盼望筹划努力了多时,以为幸福就在眼前,触手可得。突然从天而降一场寒冰,将那不远处的薄如蝉翼的幸福尽数撕裂,那种感受,只有亲历者才懂。”
她将茶杯递给他:“我何青也不是什么帖子都接,我帮公子,正是因为我平生最恨之一,也是郭世杰这种牲畜。”
祝不离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面前的她面容憔悴,似乎和他心底深处的那抹影子重叠在了一起,甚至更加鲜活,他甚至看到她眼底泛起的红。
一个人真的能装到这种地步?她有什么故事能说出这样的话?
突然对她的过去好奇起来。
裴一意见他不接,转手送了回来,自己喝了:“若我下一次能取得郭世杰的性命,祝公子能不能把整一个故事说给我听。”
“青青很好奇。”
她确实想知道,事实是不是她推测勾勒出来的这样。
祝不离没说话,沉默着打量她。
她生得一双黛山眸,里面有冷静有清澈,但却无虚伪,简直澄净透亮和窗中的镌河有得一比。他只在秦芙脸上看到过这般纯净的眼神。不过何青是刺客,眼底有一股他不容忽视的坚韧,相比之下秦芙更要柔软胆怯得多。不知道为何,她这幅样子让他觉得她就是成长版的秦芙。
他心头动容,按说不应该如此,好一会才按捺住那些他都道不明的情绪。
思索片刻,他恢复了冷静:“若是何姑娘真能帮某取了他的命,我和秦芙的故事,何小姐想听也无妨。”
裴一意闻言笑了,一改先前的正经,有些狡黠:“好。”
祝不离感受到她语气突如其来的转换,有种自己像是被人遛了之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眼前的人突然喷出来一口血,鲜血溅了满桌。
祝不离吓了一跳,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和惊呼:“我的老天奶!这是我新采的雪荔花,你个臭丫头就这么给我污染了!”
是出诊的黄大夫回来了,他三日前好容易在悬崖边找到的一株雪荔花被裴一意喷了满枝头的血。
祝不离皱了皱眉,对这雪居阁人的做派见惯不怪,为免波及,往旁边微一让。
裴一意掏出昨日贺执给她的手帕擦了唇边的血,虚弱道:“黄大夫,我都要死了,你还惦记着你的药,吐了这么多血你都看不见吗。”
黄深明仔细瞅着手中的雪荔花,满眼心疼咋舌,头也没回,毫不留情:“你既然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坐在这外面招待客人。你既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老夫我珍惜什么?早早死了,省得浪费我们雪居阁粮食。还污染了老夫舍命得来的雪荔花。”
裴一意:“......”
他啧啧连叹几口气,将雪荔花连盆带花一起抱了起来,往内室走,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眼伏坐在矮桌前的裴一意,没好气说:“不都要死了吗?还不赶紧进来!”
裴一意便撑起身子,笑笑和祝不离告辞,跟着进去了。
祝不离目送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神色不明看了会,然后下楼驱车离开了雪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