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裴一意从房间内出去时,外面正在飘细雪,远处的山已经有了黛色轮廓。

      楼下厅堂里的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厅堂里包括睿王在内,竟还坐了不少人,裴一意不想惹人注意,沿着墙壁几步到了后门,正待掀开门帘离开时,说书人啪的一声醒木拍案,提到了一个名字。

      “自从去年那场赏花宴,皇帝陛下亲自夸了那秦芙和苏蓉二人,她们的名声便水涨船高,短短半月便成了教坊司最炙手可热的乐师,人送“芙蓉姐妹”一称,之后慕名而去之人更是踏破了教坊司门楣。可你们可知?那秦芙在两月前竟然投河自了尽。就在京城那条月尾河的西桥处,大半夜投河白日里打捞上来时已经没了人气儿,当时那情形,说是身边跟了她几年的丫鬟哭得背过了气。”

      “接触过她的人都说秦芙性情温和,待人和善,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也算琴棋书画俱通的妙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就这么没了。真是可叹。”

      “那你们又知这背后原因是何?”

      底下人皆摇头。

      “说起这原因呐,版本有三。”

      “一说是那秦芙的母亲上门找秦芙要钱,若是不给钱,便要将她从前的丑事抖出来。可都知道秦芙的家人早就没了,何来母亲要钱一说,这自然是假的。”

      “二说秦芙看上了个小郎君,可惜小郎君是云中月山中花,高洁得很,不仅不爱她,还说了难听的话,让她受了辱。”

      “这三嘛,那便是最令人惋叹的。说秦芙这艳名远播,有贵人瞧上了她,联合教坊司的人让她失了清白。可谁想这秦芙看似温柔,实则性情刚烈,出了那事,一时想不开,便投河自了尽。”

      “可谓是,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可悲可叹啊。”

      “剩下那苏蓉则成了教坊司一枝独秀。人呐,有时候也不能一下子成名太快。”

      底下有人道:“你这说的像真有那么回事,教坊司那些女人,还能为失了清白而投河自尽?”

      说书人瞠目道:“为何不可?即便是教坊司的女子,首先也是人呐。是人便有为人的羞耻之心,何况我朝规定,官妓卖艺不卖身,日后也可从良,这失了清白,对有追求有尊严的女子而言,不仅影响婚嫁,也影响日后的人生,怎么能不算一件大事?”

      听到这,裴一意定睛去看那说书人。

      他穿一身墨灰袍,下巴生着胡须,但那双眼睛清透,分明是个年轻人,最多不过二十六七。

      没想到他作为男人,竟能站在女子立场,能有这样一番见解。

      “你叫什么?”突然从中央传来一道声音。

      裴一意这才注意到,坐在中央一人正是睿王,而他身边玉冠轻裘,正襟危坐的不是聂令泽又是何人?

      说话的是睿王身旁的侍从。

      说书人作了个揖,温声笑回:“鄙人姓催,名玉,字安良,行走江湖号琼玉,王爷也可唤草民琼玉。”

      睿王惊奇道:“琼玉?名字不错。你的说法十分新颖,表演也很精彩,你师从何人?”

      催玉谦虚道:“没有老师,草民是自个儿看书琢磨的。”

      睿王点点头,笑了,转头看聂令泽:“文安,你觉得他如何?”

      聂令泽星眸沉沉注视着他,他方才的话令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也曾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臣也觉得好。”

      说完,他轻蹙眉,问崔玉:“不过,你方才提到苏蓉,那你可知那苏蓉是什么人?”

      崔玉坦诚:“这......草民倒是不清楚。”

      “她是...王家王鹤鸣之女,王书言。”

      王鹤鸣,三年前的那个王家?

      此话一出,众人皆色变,即便过了三年,再提起王家,众人依然心有余悸。

      那可谓是滔天的权势之家,钟鸣鼎食之户,一夕之间,男的被腰斩,女的充作官妓,还连累了朝堂之上一干人员。上百号人的血,染红了月尾河的水,据说那天连天都染成了一片血红。

      睿王哦了一声,“这苏蓉竟然是王......王鹤鸣之女?”

      虽然他当时远在郴安,但也对那桩案子有所耳闻。而且,若他没记错,其中一个叫裴什么的典录,和他这外甥还有过瓜葛,那时他还常听媛媛说起过她和自家侄子的事。

      不过眼下聂令泽已经有了未婚妻,是盛家的千金,而那个裴家女郎,也早因为王家那件事身败名裂,香消玉殒。

      想起来那场景,还觉得唏嘘。当年凡是替王家说话的,没有一个好下场。那裴小姐本也算得上惊艳才绝,年纪轻轻过了女子科举,在尚仪宫任职,又在锦衣卫宋大人手底下做事,按理应当有大好前途,可没想到竟然帮叛国贼说话。而且她虽住在周家,但也只是户部侍郎周若康众多外孙女中的一位,出了那事,圣上大怒,将一干人都下了诏狱,裴家女郎出狱时命已只剩半条。

      那时所有出狱的官员几乎都皇帝被赐了毒酒,那裴家女郎,不知道为何逃过一劫。但没想到圣上留了,周家却不敢留。那裴小姐从诏狱出来,没过多久就死了。周家为了表明立场,在裴小姐死后,还专门设了一场断亲会,当众宣布和她断绝关系,后来据说是连尸体都扔了乱葬岗。

      底下人纷纷议论:“不过那种支持叛国贼之人,得了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麻烦让一让。”

      有人端着热汤从帘子后过来,但没想到帘子后面竟站了个人,连人带汤滚落在地。

      场上的众人皆侧目看过来。

      裴一意回过神,忙收回目光,去捡摔碎的汤碗。

      就在这时,席间的聂令泽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到了她身后。

      “你是......”

      裴一意身体一僵,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手上还握着碎碗片,回头去,扫了眼聂令泽,又飞快低下头,怯生生地道:“您.....大、大人、您叫我?”

      因为这一小事惊动了大人,一旁的宋福仁诚惶诚恐,呵斥那端汤的小厮:“愣在此处做什么,还不赶紧找人清理了。坏了大人和王爷的雅兴,你担得起么?!”

      聂令泽却仿若未闻,目光紧紧锁住裴一意,为什么他刚刚看她背影,明明觉得是她......

      可是这张脸,还有她唯唯诺诺俯首做小的模样,和记忆中那女子完全不一样。

      “大人?”

      他皱着眉头,回过神,似是不甘心,好一会他摇头,“没事,我认错人了。”

      裴一意只是惶恐点点头。

      他刚转身,却又回头,上下打量她:“你叫什么?为何身上穿着男子的衣裳?”

      裴一意低头瞧了眼身上不太合身的披风,她身上披着的确实是男子的披风,是那贺执的,对她来说有点长。

      她小声说:“我叫何青,我——”

      还没说完,左侧忽传来一道青泚的男声:“她是我妹妹,我们是路过的商人,前些时日逢太后娘娘生辰,我们兄妹两人一路从商河过来。眼下正要回商河。家妹,这是惊扰了聂大人?......她一向笨手笨脚,在家就是这样,还请聂大人见谅。”

      裴一意转头便看见了贺执。

      他身上还是那黑褐色棉裘,金白衣襟,站在众人前,大概是借着更明亮的光,比先前还要俊美了好几分。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打诳语完全不脸红,简直令她刮目相看。

      聂令泽不知道为什么,无端觉得胸口掬着一团气,怎么都不舒服。他瞧着裴一意:“你是他妹妹?”

      裴一意扫了眼贺执,期期艾艾点头:“是家兄。”

      聂令泽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在裴一意和贺执身上打转。

      睿王此刻也走了过来,在一旁问:“文安,这是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聂令泽才摇头:“没有,不认识。”

      睿王注意到眼前的姑娘神情虽不够大方,但仔细看去,却很耐看,秀美灵动。

      自家外甥这是看上这姑娘了?

      可是陛下不久前才替他和那盛家女郎赐了婚,这才一月,就公然带其他女子回去,恐有不妥。

      但还没待他说什么,突然有人在聂令泽耳边说了句话,他脸色顷刻间一变,“在何处?”

      仆人又说了什么,他不再管她,对睿王说了几句暂别的客套话,连斗篷都没拿便匆匆出了门。

      裴一意目送聂令泽出了门。

      等她出了厅堂,脸上柔弱神色霎时一变,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贺执跟在她身后,谁人也没提方才的事。二人穿过庭院,天已经灰蒙蒙亮了起来,雪还在下着,到了马舍,有小厮在给马槽添草料。

      两人到了马舍的檐下,裴一意才回头:“你可有银两?”

      贺执:“有。”

      “那借我一些。”

      “好。”

      “我要二十两。”

      “好。”

      裴一意心情不佳,因而言辞冷淡,狮子大开口。问人借钱按理说应该客气,可她没客气。

      但她没想到贺执竟也没介意,竟什么也没问就掏出了一个钱袋。

      他仔细清点了下,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然后递给她:“这是二十两。”

      裴一意把钱袋拿到手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面前神情温淡,没多余表情的少年,她唇瓣翕动,半晌没说出来话。

      贺执瞧着她一副欲言又止不敢置信的模样,心情难得好了些。

      他从袖中掏出来一个紫铜如意云纹袖炉:“对了,这东西小姐不妨也带上。”

      裴一意一顿,微微蹙了眉头,“你不用?”

      “这东西重,我骑马不方便,小姐既然借了我的银两租马车,马车带着比较方便,就替我代为保管吧,下次酒楼见时记得还我就行。”

      裴一意:“......哦。”

      雪还在下,不过天光渐渐亮起来。

      裴一意坐上马车,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她和贺执之间,有些怪,贺执对她也有点太好了些?

      她琢磨了一路。

      这贺执虽生得好看,但昨天他那样,比柳下惠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当大的概率那方面有问题,做为男人却不举对多数男子来说是耻辱,想必从小必然因此受过不少折磨。

      正因为自己受过苦,所以才更能体恤弱者,当遇见她这样陷入困境的女子便生出同情心,想要为人遮风挡雨?同时家里又经商,不缺钱?

      她这些年行走江湖也遇到过不少人,坏人占多,有钱的好人虽少,也不是没有,运气好偶尔还是能碰见那么一两个。

      二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对有钱人则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只能这个原因,否则说不通。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的行为上是个好人,裴一意不再想他。

      脑中浮现出先前那个说书人崔玉的身影。

      女子科举是前朝女帝下令开设的,但在三年前已被当今皇帝下令停止。她这一次回来目的是为了复仇,想要再进庙堂难,要在庙堂之上大展身手更难,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她需要有人帮她。

      那个崔玉,是个不错的人选。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