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皇帝 ...
-
翌日晌午,日头正烈,炙烤着冷宫荒芜的院落。
那扇破旧的宫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一个生着三角眼、面色倨傲的太监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他步履拖沓,下巴抬得老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院中的寂静:“开饭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食盒往地上一撂,动作粗鲁,毫不在意是否有汤汁溅出。随后,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转身便要走。
“你!”翠屏气得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那太监斜眼睨向萧容等人不忿的面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怎么,还当自个儿是主子呢?进了这冷宫,往日再得宠又如何?还不是要在这里熬到灯枯油尽。贵妃娘娘仁善,特意吩咐咱们在吃食上多花些心思,杂家今日还特意拿了两样荤菜,没成想,贵嫔娘娘竟这般不领情。”
翠屏还想争辩,却被萧容轻轻拉住。萧容上前,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悄悄将几块碎银子塞进太监手中:“公公一路辛苦,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那太监一见到银子,脸色顿时如川剧变脸般,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诶呦呦,要不怎么说贵嫔娘娘当年能得皇上盛宠呢,就是明白事理!”
待那太监扬长而去,翠屏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弯腰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低声啜泣:“娘娘自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几人回到屋内,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有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和三个白面馒头。见到那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沈鸾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接连几日不见荤腥,她早已馋得不行。
萧容见状,唇边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夹起一块红烧肉便要放入沈鸾碗中。沈鸾却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夹起一块肉,执拗地放进萧容碗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坚持:“母后吃,鸾儿才吃。”
萧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女儿今年才八岁,本该是任性撒娇的年纪,却如此懂事体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用。
“娘娘好福气,公主这般孝顺懂事。”翠屏见状,连忙笑着打趣,试图冲淡这悲伤的氛围。
萧容闻言,勉力笑了笑,将那涌上心头的酸楚压下,低头将女儿夹来的红烧肉送入口中。沈鸾见母亲吃了,也高兴地准备吃自己碗里那块。然而,就在她将要咽下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宿主生命受到威胁!”
沈鸾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吐出嘴里的肉,同时使劲拽住萧容的衣袖,失声惊呼:“饭菜有毒!不能吃!”
翠屏闻言,急忙取出一根银针上前检验——果然,银针插入食物的部分迅速变成了骇人的黑色。萧容与翠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吐出来!”沈鸾焦急地催促。
萧容慌忙俯身干呕,翠屏也赶紧上前为她拍背。
“翠屏,你帮母后催吐,务必让她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我去找太医!”沈鸾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随即拎起裙摆便向外飞奔。
守在门口的内侍见她冲出,急忙上前阻拦。沈鸾目光一凛,往日奶声奶气的嗓音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母妃中毒了!你们身为看守,若是延误救治,皇上怪罪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内侍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承担这般罪责,悻悻地退开了。
“你们几个,立刻去请太医!”沈鸾随手一指,被点到的内侍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秋日阳光下,朱门金瓦流转着璀璨光泽,一片落叶悄然飘坠于九重丹陛之前。
御书房外,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正艰难地攀爬着汉白玉石阶。待到爬上最后一级,沈鸾已是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她看到门口侍立的大太监张福得,眼睛顿时一亮。
“太监伯伯,”她语气稚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国公主应有的气度,“我要见父皇,烦请您通报一声。”
张福得微微一愣,眯起老眼仔细端详眼前的女童。他记得宫中仅有两位公主,一位是苏贵妃所出的大公主沈璐璐,另一位便是两年前随萧贵嫔打入冷宫的二公主沈鸾了。
他忙上前行礼,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老奴这就去通报皇上,请二公主稍候。”
御书房内,大晟皇帝沈伯珩正批阅奏章,内阁大学士谢知非静立一旁。
见张福得进来通报,沈伯珩眉头一拧,不怒自威:“朕不是说过,要与谢卿议事,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吗?”
张福得跪倒在地,面露难色:“陛下恕罪,老奴明白。只是这求见之人……老奴实在不知,该不该拦。”
“哦?”沈伯珩锐利的凤眸一挑。
“陛下,”一旁的谢知非适时出声,“既然陛下尚有要事,臣先行告退。”
沈伯珩微微颔首。
沈鸾在门外并未等候太久,便被张福得引了进去。一进门,她便看到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几乎是瞬间,那个扎着双环髻的粉色身影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沈伯珩的大腿,鼻涕眼泪齐流,哭喊道:
“父皇!求您救救母妃吧!”
皇帝:“!!”
王福得:“!!”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沈鸾已哽咽不止,杏眼中盈满泪水,小鼻子小眼睛都哭得红彤彤的,原本圆润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沈伯珩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身为大晟天子,素来威严,子女在他面前无不恭敬有加,从未有人敢如此造次。这小小的女娃,竟有这般胆量?
“你母妃?”沈伯珩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陛下,是冷宫的萧贵嫔,这位是二公主。”王福得凑近低声提醒。
沈伯珩这才恍然,目光再次落回紧抱着自己大腿的小人儿身上:“你先起来,慢慢说与朕听。”
待沈鸾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经过说完——
“砰!”沈伯珩猛地一拍御案,面沉如水,眼中怒火翻涌,“今日敢在后宫下毒,明日是不是就要把毒下到朕的膳食里了?!让慎刑司给朕彻查!”
王福得与殿内内侍齐齐跪下,冷汗涔涔,异口同声:“陛下息怒!”
“哼!”沈伯珩负手而立,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摆驾,去冷宫!”
后宫中,皇帝的轿辇仪仗浩荡行进,路过的宫女纷纷低头行礼,不敢直视龙颜。皇上的轿辇出现在后宫并不稀奇,只是……几个心思细腻的宫女留意到轿辇前行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那分明是通往冷宫的路!
到了冷宫门口,守门的内侍见圣驾亲临,惊得就要跪下高呼万岁,却见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几人慌忙止住动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当今天子!这等面圣机会千载难逢,若是伺候得好,留下好印象,往后的日子或许就有盼头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们目瞪口呆——皇上从轿辇上下来后,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童也跟着跳了下来。守门内侍定睛一看,那不就是二公主吗?想起往日他们对沈鸾母女的苛待,几人顿时面如土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沈伯珩刚跨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不由皱了皱眉。沈鸾已像只小蝴蝶般越过他,飞奔进内室,扑到榻前。沈伯珩随之踏入内室,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榻上那个女子——刘太医接到张福得的暗示,并未出声行礼。
女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身形瘦削,眉尖若蹙,显露出痛苦之色。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云鬓散乱,汗湿青丝,却依稀可见昔日的绝代风华。此刻,她似乎陷入了梦魇,不安地辗转着头,眉蹙得更紧,口中喃喃呓语。
沈鸾好奇地想凑近去听,却被沈伯珩一把拉住,低声警告:“安分些。”沈鸾只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然而,沈伯珩的脸色却变得复杂起来。沈鸾听不懂那呓语,他却看得分明——刚刚她的口型,分明是“阿珩”二字。
这两个字,瞬间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回忆。
“萧贵嫔情况如何?中的是什么毒?”沈伯珩收敛心神,轻声询问。
刘太医拱手答道:“回陛下,娘娘所中乃是砒霜之毒。此毒阴狠无比,所幸娘娘服用不多,加之催吐及时,未曾伤及脏腑。臣已为娘娘施以金针,逼出部分毒素,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他抬眼看了看皇帝,面露犹豫。
“但说无妨。”沈伯珩挥了挥手。
“恕臣逾矩,”刘太医这才继续道,“萧贵嫔娘娘身子亏空严重,似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之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即便此番解了毒,长此以往,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说罢,他深深垂下头,不敢再看皇帝。
沈鸾:“!!!”
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鸾听到这番话,心中简直狂喜——这刘太医能处,太能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萧容悠悠转醒,意识尚有些模糊。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床榻边的沈鸾,气若游丝地唤道:“鸾儿……”
几乎要睡着的沈鸾顿时清醒,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乖巧应道:“娘亲,我在呢。”
一直在旁静坐等候的沈伯珩听到动静,也是心中一喜,大步走了过来。
萧容顺着声音望去,看到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几乎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否则,她怎会看到他?
刹那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有喜悦,有委屈,有怨恨,也有失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挣扎起身行礼。
“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好生歇着。”沈伯珩见状,忙上前制止,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