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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鲜明的对比1 传位给他 ...

  •   宁怀屹从存放军械的空帐前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他脑中那张地图还在飞速拼合——火炮的射程、叛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营地现有的布防漏洞。

      他必须先把这件事禀报敬王。他是大旭的将军,火炮是大旭的军械,无论情况多么紧急,规矩不能乱。

      他大步穿过营地,很快他便站在了江如愿所在的那顶营帐前。天色已近黄昏,帐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到最底层,伸手掀开了帐帘。

      帐中的画面比他预想的更安静,也更刺眼。

      敬王云泽瑾坐在床沿上,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臂从江如愿的背后绕过,让她半靠在自己的肩头。江如愿已经醒了——或者说,介于清醒与昏迷之间。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低垂,头无力地靠在敬王的肩窝里,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敬王正用一把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喂进她的嘴里。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次舀起的药量都恰到好处,不会溢出来也不会呛到她。他先把勺子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凉,再用另一只手拿帕子垫在她的下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倾斜勺柄,让温热的药液缓缓流入她的唇缝间。

      呼衍娜不在帐中,侍女们大多也被屏退了。

      宁怀屹站在帐帘边,手里还攥着掀开的帘子,心口那股钝痛又浮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涨到了胸口。但他这次没有再攥拳。他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将帐帘放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个将军应有的克制,“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敬王抬起头,看到宁怀屹脸上的表情,心中便知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微微点头,将最后一勺药喂进江如愿嘴里,替她擦干净嘴角的药渍,将她轻轻放回枕头上。

      做完这些,敬王才站起身,对帐中仅剩的两个侍女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侍女们低头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了敬王、宁怀屹,以及躺在床上意识半清醒的江如愿。

      “说吧。”敬王的声音恢复了凝重。

      宁怀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趁火打劫,”宁怀屹用一句话收尾,“是内应。猎场的袭击、左地部落的伏兵、火炮被盗,三件事的时间点咬得太紧,不可能是巧合。营地内部有人被左贤王收买了,而且这个人知道我们的布防安排,知道火炮存放的位置,甚至知道什么时候看守最松懈。”

      敬王的脸色在他说到一半时就已经变了,等到听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火炮上有大旭的铸造标记,”敬王的声音沉了下去,“若是落到左贤王手里,不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天大的把柄。他完全可以说是大旭暗中资助,挑拨大旭与匈奴的关系,到时候议和之事毁于一旦,边关也会重燃战火——这一招,够毒。”

      宁怀屹点头,敬王沉默了片刻。

      “羽彤……敬王……”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让帐中两个男人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江如愿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时聚时散的半昏迷状态,而是真正地、努力地睁着。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轻了,轻到站在几步外的宁怀屹一个字都听不清。

      敬王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如愿,你想说什么?”

      江如愿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她说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说到一半时还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敬王侧耳听着,眉头先是紧皱,然后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领会的秘密。

      宁怀屹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靠近。他看着敬王单膝跪在床前,看着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看着她的嘴唇凑到他耳边的那种姿态——那不是臣子对王爷的恭敬,也不是病人对医者的感激。那是一种习惯。一种长年累月培养出来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的习惯。她习惯了在最虚弱的时候,把话说给他听。

      而他,连听都听不到。

      宁怀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敬王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沉稳。他没有复述江如愿说了什么,宁怀屹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是将军该过问的。

      帐中安静了两息,敬王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转头对宁怀屹道:“走吧。去大单于那里。这件事必须让匈奴那边知道,而且要快。”

      宁怀屹点头。两人掀开帐帘,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大单于的穹帐是整个营地最大的一顶,巫医们已经被屏退了,只剩几个沉默的侍女跪在角落里,阏氏坐在毡床边的一张矮凳上,面容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右地八部的首领都聚在这里,随时准备听老单于的遗言。
      阿卓兰跪在毡床的另一侧,阿木俊依然站在她身后。乌尔赫站在床尾,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悲伤,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敬王和宁怀屹走进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但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单于的时间不多了。

      毡床上,大单于的面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巫医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手段,但所有的一切都挡不住生命的流逝。

      忽然,大单于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大阏氏猛地坐直了身体:“单于!单于你醒了?”

      大单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乌尔……赫……”

      乌尔赫猛地跨前一步,跪倒在床前,双手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儿子在!儿子在这里!”

      大单于看着小儿子的脸,这张脸还太年轻,下颌的线条还不够硬,眼角还没有风霜刻下的纹路。他看着这张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疼爱,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做父亲的担忧。

      “乌尔赫……”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把大单于之位……传给……传给你……”

      阿卓兰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除了她身后阿木俊那只一直扶着她后背的手以外,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常。她是所有子女中最年长的一个,从小跟着父亲学骑马、学射箭、学权术。她不敢说自己比乌尔赫更适合做大单于,但她比乌尔赫更早知道做一个大单于需要付出什么。只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父亲的选择已经做出,而父亲已经快要走了。她没有说话。沉默是她的尊重,也是她的体面。

      大单于的目光转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歉意,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卓兰……”

      大单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回了乌尔赫。

      “左……左贤王……”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要……要杀……杀……”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掌从乌尔赫的掌心里滑落,落在毡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光芒。

      大阏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倒在大单于身上,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指节攥得发白。侍女们纷纷跪下,帐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乌尔赫跪在床前,双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但手中已经空了。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人:“左贤王,我要他用命来偿。”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拳头攥得死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敬王和宁怀屹对视了一眼。时机不对,但军情不等人。

      “单于,”敬王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克制,“本王有一件紧急军情必须告知。就在方才,宁将军发现我军营中六门火炮被盗。初步判断,是左贤王安插在营地中的内应所为。此人目前身份不明,但能够准确掌握火炮存放位置和看守换岗的间隙,极有可能仍在营中。”

      乌尔赫愣了一下,“内应?”他的声音拔高了,“我父亲尸骨未寒,营地里面居然还有叛贼的人?!”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帐中众人,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发泄怒火的目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阿木俊身上。

      “你。”乌尔赫盯着阿木俊,眼中的怀疑不加任何掩饰,“鲜卑人。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有危险的?”

      阿木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还没有开口,阿卓兰已经抢先一步。

      她站到了阿木俊身前,背脊挺得笔直,腿伤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但她的气势没有因此减弱半分。她直视着弟弟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是我告诉他的。昨晚我派亲卫连夜送信到鲜卑祖地,告诉他匈奴形势凶险,左贤王可能有不臣之心。他带兵来援,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父亲。”

      乌尔赫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起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

      “你告诉了他?”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尖刻和委屈,“你宁可告诉一个鲜卑人,也不告诉我?我是你的亲弟弟!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吗?你要是早说左贤王要反,我就不会带兵去追殷城,我要是不去追殷城——我要是在父亲身边——父亲就不会——”

      他的声音在最后半句劈裂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外,他甚至连掩饰都不会。

      “够了!”阿卓兰喝断了弟弟的哭诉,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声音依然锋利,“我不告诉你是为什么?你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我要是告诉了你,你转头就会去找父亲,拍着桌子说左贤王有异心——然后呢?然后左贤王就会知道我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他就会提前动手!你懂不懂?”

      乌尔赫被她喝得后退了半步,嘴唇抖了抖,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他的手和肩膀都在抖。

      敬王看准了这个间隙,上前一步,声音从容而不失分量:“大单于刚刚驾崩,在座诸位心中悲恸,本王感同身受。但逝者已矣,左贤王乌维正在左地六部重整旗鼓,营地内部又潜伏着身份不明的内奸。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过往,而是找出内奸,整饬防线,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袭。”

      他不是匈奴人,本不该插手匈奴人的争吵。但现在不是分你我的时候,现在是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

      乌尔赫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制那些想要脱口而出的愤怒。这个突如其来的王位,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他还没准备好。

      阿卓兰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她跪在父亲身边,将父亲那只已经冷透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又伸手替他合上了那双没有闭紧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站起身,转向帐中所有人。

      “乌尔赫,”她叫了弟弟的名字,“父亲的丧事,由你来主持。你是他亲口指定的新单于,送他最后一程,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责任。该怎么操办,大阏氏和巫祝会教你。”

      乌尔赫愣了一下,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看向姐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卓兰没有等他开口,已经转过身去,面向帐中的侍卫长和侍女总管。

      “从此刻起,所有入口之物——水、食物、药品、茶叶,乃至巫医用的草药和绷带——在送到每个人手中之前,必须经过三重查验。验毒的人用银针,验过的食物由查验者先尝,尝过之后一刻钟内无事方可分发。这件事由侍卫长亲自督办,出了纰漏,你提头来见。”

      侍卫长单膝跪地,沉声应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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