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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管吃住,又给买新衣 怕是赚不到 ...

  •   “果然是你。说吧,为什么要刺杀我?”

      黑衣人被两名士兵反剪着双臂,他偏过头去,下颌绷得死紧,嘴唇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似的,一个字也不肯吐。

      宁怀屹走上前,抬手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罩。布帛撕裂的轻响过后,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暴露在月色之下。

      众人俱是一怔。

      那张脸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深凹陷,一双眼睛深邃得近乎幽暗,鼻梁又高又挺,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那五官轮廓粗犷而分明,与魏郡百姓常见的圆润面相大相径庭——倒有几分像边塞以北那些策马游牧的匈奴人。

      “此人面相生疏,”宁怀屹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非魏郡常驻之人。应是某位大人私下豢养的暗卫……或死士。”

      宁怀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府中士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据此人样貌绘画人像,张贴城门、市口。悬赏征集线索——凡有识得其身份、来历者,报官核实后,重赏。”

      “遵命。”几名士兵齐声应诺。

      黑衣人始终面无表情。他的双唇紧紧抿着,像是天生就没有长过说话的嘴。

      宁怀屹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鼻间逸出一声轻哼。“明日,你被捕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魏郡。本将倒要看看,你宁愿自刎,也要守住的那个主子——会不会派人来救你?”

      夜风拂过,月亮不知何时已攀上了西边的树梢。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静静地铺在瓦檐上、石阶上。

      江如愿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梓兰歪在床榻上,被子蹬到了脚边,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睡得天昏地暗,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甚是可爱。

      江如愿无声地笑了笑,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接着,江如愿在桌前坐下来,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上那只漆盒的铜扣——

      “咔哒。”盒盖掀开了。

      烛光映照之下,盒中之物渐渐显露出真容。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质已经微微泛黄,信纸下面,压着一对镯子。

      江如愿将镯子轻轻托起,凑到烛光下端详——那镯子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圆润透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美得不像凡物。

      她虽不懂玉,却也看得出这玩意儿价值不菲。少说……也得值个百万两银子吧?

      江如愿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将镯子放回盒中,又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前,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像是女子的,娟秀中带着几分力道,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点,像是写信时落了泪。

      她对着烛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前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魏守德——魏守肃的弟弟。也就是,她这个原身的父亲。

      不,不是父亲。信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父亲魏守德,并非是她的亲生父亲。

      江如愿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也轻了几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信上说:魏守德当年家境贫寒,连请先生的束脩都掏不出来,更别提凑齐上长安赶考的路费。是一个流落风尘、身为歌妓的女子——狄珍,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资助他走上了赶考之路。

      后来他中了进士,迎娶狄珍。

      这本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可男人的心,变得比春天的天气还快。

      随着官职越升越高,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渐渐变了模样。狄珍一直没有身孕,他便在外面偷偷养了外室,还常常流连于烟花柳巷,夜不归宿。

      狄珍恨极。她是个烈性的女子,不甘心做那忍气吞声的糟糠之妻。

      为了报复丈夫的薄情,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和家中的马夫有了私情,并因此怀上了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魏灵秀。

      江如愿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纸边掐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信上继续写道:魏灵秀出生后,魏守德的外室也一直没有身孕。他便休了那个外室,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魏灵秀这个“唯一的骨肉”身上,疼爱有加,视若珍宝。

      一年前,魏守德偶然听朋友说起,女儿的长相与自己一点也不像。那话说得无心,听者却上了心。他渐渐起了疑心,开始暗中查访。

      狄珍察觉到了。

      她知道,一旦真相败露,等待女儿的将是世人的唾弃、族人的白眼,永无休止的指指点点。这个世道对女子向来刻薄,错的是她这个做娘的,可最后被人戳脊梁骨的,一定是那个无辜的孩子。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毒杀了魏守德,在葬礼之后,自己也饮了毒酒。

      临死之前,她花光了毕生所有的私房钱,买下了这对稀世罕有的玉镯,藏在这只漆盒里,留给女儿傍身。她知道,魏守德死后,家产一定会被他的哥哥魏守肃霸占,她的女儿将一无所有。

      这个镯子,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后一点依靠。

      江如愿放下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靠坐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半晌的呆。

      难怪。难怪魏守肃在百姓面前总是那副关心民瘼、体恤下情的模样,可每次看向她这个“侄女”的时候,眼神却透着淡淡的寒意。

      江如愿伸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好家伙,这原身的身世,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热闹……”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对镯子,她对着镯子,也对着那个再也见不到女儿的娘亲,暗暗下定决心:“放心吧,你女儿现在是我了。我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翌日清晨。

      江如愿在侯府的客房中醒来。

      她昨天净身出户,如今连一件换洗的衣服也没有。

      她轻叹一声,只得向宁娇寰姐姐借了套半旧的藕色短衫与束脚裤,利落换上,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她满意点头:“还是这样自在。”

      另一边,宁怀屹已等在庭中。他今日未覆青铜面具,换了一张更轻便的素白面具,遮住上半面容,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身着一袭浅蓝色长袍,手持玄铁骨扇,俨然一位翩翩公子的模样。

      按常理,江如愿仅是敬王指派的“协理”,今日敬王未至,他本可自行其事。可当她昨晚要求他等她一同外出时,他竟意外地未出言拒绝。

      也许是担心她偷摸溜出去,又遇刺杀,也许是她精准地找出下毒之人、又利用针灸造成匈奴未死的假象,显露出的聪慧过人。总之,他似乎没那么烦她了。

      江如愿步履轻快地跃至他身侧,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怀屹,从今日开始,我就正式成为你的探案小队的一员啦!咱们从何处开始查起呀?”

      宁怀屹目光在她那身姐姐的衣着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只转身朝府外行去。

      昨日他们已推断,能同时勾结匈奴、又精准嫁祸魏灵秀之人,必是手握实权、且家资丰厚的官吏,或是官吏的妻子或外室等心腹,范围已然缩小。

      “两日前,部下来报,郡丞魏铭依在城外私置良田千亩,府中所藏古玩玉器亦远超其俸禄所能及。今日,便去他府上探探虚实。”

      “好。”

      为免打草惊蛇,二人今日特地未带随从。汇入市井人流之中,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寻常逛街的小情侣一般。

      路上,宁怀屹告诉江如愿:“本将翻阅了魏郡的报案记录,近五年来,大大小小有三四十起商人在运货途中被劫的报官记录,但最后大多都不了了之。”

      江如愿摇了摇头:“我是一年前双亲故去,方迁至魏郡。所以,这些陈年旧案,断与我无干!”

      “嗯。”

      江如愿脑海中浮现了伯父魏守肃那张严肃的脸,不解道:“我伯父作为魏郡的太守,魏郡近年来案件频发,皇上竟然没有贬他的官。而且城中百姓似乎还对他颇为爱戴?”

      “地方案件,非涉重大,不必悉数上达天听。这些卷宗,亦是本将托父亲旧友,方从衙门深处调出。今岁之事,只因有两位被劫的商户在长安有背景,案情压不住,魏使君方有‘大义灭亲’之举。”

      江如愿摸了摸下巴,嘴角微撇:“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的伯父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铁面无私。私下还积压了这许多悬案,看来能力也不过如此嘛!”

      宁怀屹侧首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话不可尽然。魏使君于民生确有所为——春播发种,秋收减赋,冬日施炭。除却那些受劫商贾,寻常百姓,多是感念其德。”

      两人一路并肩,行至城中最繁华的街段。

      江如愿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一间铺面吸引。

      那铺子门面极阔,三开间的门脸儿,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里头人影憧憧,进出皆是衣着体面的女客。

      “我都没件像样的便服,”她扯了扯身上娇寰姐的旧衣,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宁怀屹,“不如……先买两件衣裳?总不好天天借娇寰姐的衣服穿吧。”

      宁怀屹目光扫过那热闹的店铺,略一颔首:“可。”

      “嘿嘿。”江如愿脚步轻快地蹦了进去。

      店内果然别有洞天。梁高厅阔,一边是数十匹色泽光润的绸缎罗纱,按色系铺陈,如展开的虹霓,另一边则是悬挂整齐的各式成衣,从家常的褙子襦裙到稍显贵气的长袄披风,一应俱全。

      十余名女客在各色衣料间流连,低声细语与伙计的应答声交织,空气里浮动着新布特有的、略带涩意的清香。

      江如愿穿梭其间,手指抚过一匹质地厚实、颜色匀净的宝蓝色细棉布,不由赞叹:“这料子真好!”随即又垮下脸,小声嘀咕,“完了,忘带钱袋子了……”

      一旁正挑拣绸缎的大婶闻言,热心地搭话:“姑娘是外乡来的吧?这可是咱们魏使君家里开的铺子。用料实在,价钱公道,童叟无欺!一时手头不便还能赊账,从不收利钱。”

      “魏使君?”江如愿瞳孔微缩,面上却笑得愈发乖巧,“这间铺子是魏郡太守魏使君府上开的?”

      “可不是嘛!魏使君仁善,他夫人娘家这铺子开了十来年,从不欺客,价钱比别家低上两成呢!咱们街坊都爱来这儿扯布。”

      “真是大善人。”江如愿连连点头,语气真诚,“这么好的料子卖这个价,怕是赚不到什么钱吧?”

      “魏使君爱民如子。哪在乎这点银钱?他是真心为咱们百姓着想!”大婶说得与有荣焉。

      江如愿笑着应和,心中却已雪亮。

      她挑了两匹素软棉布,又拎起两件剪裁利落的成衣细看,袖口内果然缝了暗袋,针脚密实,不禁赞道:“这衣裳做得真用心,既合身又便利。”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绛紫锦裙、唇涂艳红的中年妇人已摇着团扇走近,目光在江如愿身上一扫,便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哟,这不是二小姐么?”

      她劈手夺过江如愿手中的成衣,语气更加露着嘲讽:“二小姐不是嫌弃魏府配不上您的身份,已经搬出去了吗,又何必来我这铺子?我这儿的衣服,可配不上您这般的‘贵人’。”

      周围几位女客闻言,纷纷侧目,低声窃语。

      江如愿从对方通身的气派与眉眼间的刻薄,已猜出她正是姚夫人的妹妹,姚淑。

      “老板娘开门做生意,我出钱,你出货,天经地义。”江如愿神色未变,语气平静。

      “天经地义?”姚淑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尖利,“我平生最恨的,便是你这等专抢别人姻缘的下作蹄子!瞧见姐姐许了好人家,便眼巴巴地贴上去?我姚淑的铺子,不卖给你这等货色!滚出去!”

      她说着竟抄起门边的扫帚,作势要赶。

      “我抢谁了?”江如愿蹙眉。

      方才那位热心的大娘赶忙将江如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二小姐快别与她争!这姚老板十年前被夫君抛弃,自此便听不得半点男女牵扯的闲话,一提就疯魔,是真会动手打人的!”

      正说着,斜里忽然冲出一位穿戴富丽的年轻妇人,怀中抱着一匹厚实锦缎,不管不顾便朝江如愿头上砸来。

      江如愿猝不及防,又碍着对方是女子未肯出手,被砸得发髻散乱。虽不很痛,却着实狼狈。

      那妇人砸完还不解气,扑上来便撕扯江如愿的衣襟,哭骂道:“都是你这祸害!勾结胡虏,劫我夫君货队!半年心血全毁了,我夫君如今还病倒在床!你这害人精!”

      铺内顿时乱作一团。

      原本负手立于店外檐下的宁怀屹,闻声骤然转身,一步便跨了进来。

      那哭闹的妇人还欲继续动手,宁怀屹右手持扇,只伸出左手,五指便如铁钳般扣住了那匹险些再次砸下的锦缎。他手腕微沉,便将那沉重的布料稳稳按落。

      宁怀屹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嘈杂:“此案已重审。二小姐,非案犯。”

      “重审又如何?真凶未获,她便还是嫌犯!”妇人红着眼嘶喊,“我看就是魏使君徇私包庇!”

      宁怀屹不再多言,左手已拉住江如愿手腕,将她带离那片混乱。

      江如愿被他护在身侧,仍忍不住回头,眼巴巴望着那几件被抛在柜台上的衣裳。

      宁怀屹察觉出了她的情绪:“在此稍候。”他将她安顿在街边树荫下,自己折返店中。

      不过片刻,他便走了出来,臂弯里稳稳抱着那两匹素棉布与那两件成衣。

      江如愿眼眸倏然一亮,弯成了月牙:“魏守肃的小姨子可凶得很。你怎么说动她的?”

      宁怀屹唇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只将包袱递过去:“不必多问。前头有间客栈,去将新衣换上罢。”

      江如愿低头才发现,她的衣领被那名商人妻子扯破了一个大洞,“好,谢谢怀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好人!嘿嘿,我回去就还你钱。”

      “不必。”

      “那就多谢怀屹啦。”她眉眼弯弯,凑近他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又管吃住,又给买新衣,待我这么好……小心我以后都赖在侯府不走了。”

      宁怀屹没有应声,只转身走向隔壁客栈,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未乱。

      不多时,江如愿已换好那身淡黄襦裙走出客栈。

      新衣合身,衬得她神采奕奕,发髻也重新挽得整齐利落。剩下的布料与衣物,宁怀屹已吩咐店家直接送往侯府。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站在郡丞魏铭依的府邸门前。

      朱门紧闭,只敲了两下,便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应门而出。

      管家并不请人入内,只站在门槛后,语气恭敬却疏离:“宁将军,二小姐,丞爷今日不在府上,去了城外郊区的铁矿。”

      江如愿和宁怀屹对视了一眼。

      管家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说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丞爷早已料到宁将军今日会到访府上,此刻他在矿场等候宁将军多时了。丞爷特意命属下备了马车,送宁将军去矿场。将军想知道的事,丞爷自会当面说清。”

      江如愿心头一跳,立刻踮脚凑到宁怀屹耳边:“怀屹,他怎会料到我们今日必来?还特意等在城外矿场……那里地形复杂,人手杂多,怕是有埋伏。要不……先回去从长计议?”

      宁怀屹就跟没有听到江如愿说话似的,目光瞥向那辆帘幕低垂的马车,只片刻便下了决定:“走,去矿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又管吃住,又给买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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