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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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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孙榆家的窑洞里。
孙榆的妈妈胡兰以头抢(qiāng)炕——没真抢,悲泣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呸呸呸!”从自己家匆匆赶来的孙荞还没进门就听到胡兰寻死觅活的哭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屋,小跑到胡兰面前,拍着炕对着地连吐了三下,嗔怪道,“兰婶,可不兴这么咒自己!”
“哪是我想咒自己!还不是……还不是这个讨债鬼……”胡兰用手指着站在炕尾的孙榆,气得直哆嗦,“非要跟经纪公司解约,结果被讹了一百万……一百万呐!我这条命都不值一百万!”
说完,又要往炕上撞:“我不活了!”
孙荞赶忙拦了下来。他用被子挡住胡兰面前的炕,一边拦着胡兰,一边小声问孙榆:“小榆,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哪用得着闹成这样!”
一直垂首沉默站着的孙榆突然抬起头来,梗着脖子对他妈说:“路是我选的,约是我要解的,欠的钱我自己还,绝不会跟你和我爸要一分钱!”
“你还?你怎么还?!”胡兰两眼瞪着孙榆,怒吼道,“你不吃不喝打十年工也不一定能挣到一百万!你怎么就不能再忍忍,熬到合同到期呢!”
“妈!”孙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说了多少遍了,那家公司我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了!要是没有解约的话,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孙榆决绝的样子吓到了胡兰,她怔住了,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反驳:“别人都忍得了,怎么就你……”
“兰婶!”眼看着胡兰再说下去,撞墙的那个就要变成孙榆了,孙荞赶忙出声,阻止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你不知道,有些公司啊,美其名曰经纪公司,但其实屁事儿都不干,就靠着跟它们签合同的人解约支付赔偿款盈利呢!甚至为了让艺人早日解约,故意压榨他们、制定各种不可能完成的考核……黑得很哪!”
“你就想上世纪最惨的那一批工人好了,什么包身工啊、挖煤工啊、铁路工人啊……要多惨有多惨!小榆估计就是碰到这种吸血公司了!”
“解约了好!解约了好!虽然要赔一百万吧,但是兰婶你想啊,娱乐圈最值钱的不就是年轻时候那十几年吗?小榆现在才二十出头,长得好、又聪明、又努力,只要一个机会,这些钱不就全挣回来了么!你可不要小看娱乐圈一夜暴富的能力!更不要小看我们小榆!”
“娱乐圈真这么挣钱?”胡兰明显被孙荞画的饼吸引住了,头也不撞了,声儿也不大了,连腰杆都比刚才更直了。
“真的啊!”又是那种笃定的口吻,孙荞眼都不眨地说,“我有个朋友,在小榆这个年纪进的娱乐圈,入行第一年就挣了上百万。”
胡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前倾着身体问孙荞:“挣这么多,一定是个大明星吧!”
孙荞的神色不觉柔和了许多:“大明星倒说不上,不过在娱乐圈也算能叫得上名字的人。”
“那我们怎么比得过呦!”胡兰一拍大腿,脸上又现出愁容。
孙荞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是说他现在在娱乐圈能叫得上名字。当初入行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小艺人,不比小榆的起点高多少。”
“可是……”胡兰还想再说些什么。
“兰婶!”孙荞一只手拍在胡兰的肩膀上,“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小榆!支持小榆!”
“小榆,”孙荞又看向跟雕塑一样站着的孙榆,“好长时间不见,荞哥想你了,去荞哥家陪荞哥住几天吧?”
以孙榆目前的情况,继续在家里住下去,一天不知道又要挨多少骂、受多少委屈,不如先去自己家躲躲,孙荞这么想道。
孙榆明白这层用意,所以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声“好”,接着在他妈反应过来之前,跟着孙荞走出了窑洞大门。
门外的雪堆尚未化净,残雪上盖着一层破碎的红,那是燃放后的鞭炮。
大年初一这天,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始终没有放晴,到了傍晚时分,不出意外地又飘起雪来。孙荞和孙榆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湿滑的山道上,新雪落在他们头顶的雷锋帽上,又被北风吹到地上,他们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顶着风往一公里外的孙荞家走去。
“谢谢你,荞哥!”路上,孙榆感激地对孙荞说,“为了我,你还特意编出一个明星朋友来安抚我妈!”
“我没编啊……”孙荞口吐热气,“我真有这么个朋友。说朋友还不太对,更准确地说,是我前男友!”
“啊?!”孙榆傻眼了,连路都忘了走,硬生生停下来看着孙荞,“你?前男友?”
“没想到吧?”孙荞看着孙榆的傻样,不禁笑出了声儿,“荞哥喜欢男的!就喜欢他一个男的!”
“没听说过啊……”孙榆低着头低声嘟囔道。
“那我认识他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啊!”孙荞说。
“不是……”孙榆揣在袖子里的手拧成了麻花,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羞的,“喜欢男的没什么,我也喜欢男的……我是说,没听说过你跟谁交往过啊……”
“谈了恋爱就要满世界嚷嚷啊?”孙荞前一秒还在表示不赞同,后一秒就“嘿嘿”笑道,“我还带他回过家呢!村里好多人都见过呢!”
孙榆愣住了:“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好像你当时不在家吧。”孙荞没太在意这些,说完对着冰冷的双手哈了口气,又继续赶路了。
孙荞走在前面,孙榆慢一步跟在后面。俩人又走了会儿,孙榆快走两步跟上孙荞,忍不住问道:“你跟你前男友因为什么分的手?”
这回换孙荞先停下了。孙荞停住脚步,望着灰扑扑的天空叹了口气,良久无言。
“他嫌你穷,把你踹了?”孙榆猜测道。
“才不是呢!”孙荞否认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哽咽,他喉结滚动了两三轮也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荞哥……”孙榆担忧地看着孙荞。
“唉——!”孙荞长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往前,一边走一边说,“我当时觉得,没有我他会更好。”
孙榆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跟上,好一会儿后,他在后面大声问孙荞:“那他现在更好了吗?”
孙荞又抬起头看向天空,这次的声音里还夹杂着鼻音:“应该……比跟我在一起要好吧。”
天愈发黑了,雪也跟着越下越大。之后的路上两人各怀心事,再没有过交谈。
到了孙荞家,晚饭已经做好,孙榆跟孙荞的家人一起吃了羊肉馅的饺子,又喝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然后便跟孙荞一起进了东边那间窑洞。
孙荞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棉被抱到炕上,对孙榆说:“你先跟我和孙麦挤几天,等孙麦开学了,这屋就没那么挤了。”
孙榆把被子抱到炕尾,一边铺一边说:“你能收留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会嫌挤。”
“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孙荞又说。
“嗯好。”孙榆回道。
孙榆铺完被子,发觉屋里过于安静了,他回头一看,孙荞正裹着被子坐在炕上,两眼发直地望着门外。
孙榆跟着看去,门外漆黑黑的一片,除了细碎的雪影,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荞哥,你在看什么呢?”孙榆好奇地问道。
“我在想……”孙荞沉声开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孙榆不解,“荞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孙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孙榆,脸上是少有的严肃神色:“小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孙榆挠了挠头,窘迫道:“还没。可能去舞蹈机构当老师,或者去大城市送外卖,又或者找份别的工打,总之,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你还想当idol吗?”孙荞问道。
孙榆低下了头:“我没有资源,也没有人脉,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
“先不管这些,”孙荞挪到孙榆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不考虑那些外在因素,我只想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小榆,你——,还想当idol吗?”
“想的,荞哥。”孙榆的眼里氲起一层水雾,他眨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水雾已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明。他苦笑道:“不过现在,也只是想想罢了。”
孙荞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没有气馁,而是继续问道:“小榆,荞哥有个想法,你想听一听吗?”
“荞哥,你说。”
孙荞收回手,坐直身体,条理清晰地说道:“你说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金钱,诚然,在娱乐圈中,这三样东西都非常重要,有了它们,就更容易被大众看见。”
“不过,”孙荞话锋一转,“互联网发展到今天,一个人被看见的门槛已经越来越低,现在这个时代,不仅人人都能说五分钟脱口秀,更是人人都有五分钟被世界看见的机会,至于被看见之后能不能持续抓住大众的眼球,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进入娱乐圈的路也是一样。草根艺人可以通过网络平台展示自己,让自己被一部分人先看到,在收获一定量的粉丝、有了一定量的名气之后,就有了进入娱乐圈的敲门砖,进而有了被大众看见的机会,以此实现曲线救国。”
“说白了,要不是现在禁止选秀,你的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也不用想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孙荞叹了口气。
“荞哥,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孙榆说,“通过网络平台展示自己?怎么展示呢?当主播?做自媒体?可这些我都不擅长。至于唱歌、跳舞……”孙榆低下了头,不自信地说,“唱得好、跳得好的大有人在,我实在……太普通了。”
“所以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走一条差异化的道路!”孙荞摩拳擦掌,兴奋地说,“比如……一支带有陕北特色的线上直播男团!”
“男团?”孙榆迟疑道,“我……和你?”
“咳咳——!”孙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打个比方。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唱跳的话,孤单不说,多尴尬啊!多个人热闹,观众更爱看,也更能衬托出你的水平!当然啦,你要是嫌我碍事,我就待在幕后,帮你做做脚本、运运镜、做做场控,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我觉得可行!”孙榆看着孙荞,腼腆地笑道,“我觉得咱俩组成一个组合这事儿,可行!”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孙荞双眼发亮地看着孙榆。
孙榆轻轻点了下头:“嗯。”
孙荞兴奋地掀了被子,从炕上下来,在本就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男团暂定我们两个人,要是有合适的,我还是希望人再多一点,真正做成一个团。直播器材我这里就有现成的,不需要再额外购买,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是音乐、舞蹈、服装和造型,这些都要有非常明显的陕北特色……”
想法一经确定,孙荞的大脑就自动开始思考起执行层面的事情。一条条流程、一桩桩细节在他的脑中越来越越具象化,也经由他的口一件件说给孙榆听。
孙榆听着孙荞的规划,一种无由来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觉得,在不久的将来,孙荞所说的这些都将会一一实现。
终有一天,他会成为Super Star。而孙荞,也将会实现自己的导演梦。
为了让这一天早日到来,现在他就要为这支团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他对孙荞说:“舞蹈我可以编,但是音乐……”
“我来想办法。”孙荞说。
半个月后,孙荞就带回一首重新编曲过的《黄土高坡》,以及一位新成员——孙长河。
孙长河同样是孙家沟村人,此外,他还是一位音乐制作人。孙荞找到他时,他正陷入职业生涯的低谷期,对未来很是迷茫。孙荞找他编曲之际,知道了他的遭遇,便游说他加入直播团队,以此获得新的创作灵感。鬼使神差的,他答应了。
三人就这么摸索着直播了一个月,踩过一些坑,受过一些嘲,但也吸取了不少宝贵的经验,获得了小几千粉丝。
又过了一个月,同村的孙广田所在的秦腔剧团解散,失业的孙广田回到孙家沟村,得知孙荞几人在直播平台演出,便毛遂自荐,也想加入。
孙广田从小学武生,能唱能跳还能文能武,他愿意加入,孙荞自是求之不得。
此时孙荞的弟弟孙麦的大学保送结果也出来了,孙荞一想,男团成员还是奇数个比较好,这样跳齐舞、变换队形才好看,便又用三寸不烂之舌——其实是纯纯卖惨,“邀请”到孙麦加入这个队伍。
至此,五人男团集结完毕,孙荞又给取了个他认为的响亮、易传播的团名——陕北S5。
之后,为了进一步扩大知名度,孙荞一直琢磨着给“陕北S5”拍个类似宣传片的MV。这个想法终于在五人能似模似样地跳完齐舞的时候得以实现。
昨日,孙荞完成剪辑、调色等多项工作,将最后的成品MV上传到多个平台,没想到一觉醒来后,“陕北S5”真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