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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海单骑救布衣 ...

  •   长安城在初平三年的那个夏天,展示出了病态的热力学特征。
      这种热度并非来自太阳,而是源于一种名为恐慌的社会性染料,它把每个人的脸都涂成了猪肝色。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巨大肉球停止了呼吸。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是用力过猛的方天画戟破坏了其心肺功能的完整性;而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是权力的一次重新洗牌。
      我必须承认,吕布杀人的动作极其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戟尖划过的轨迹符合欧几里得几何中最优美的直线定义。
      那天清晨,未央宫门前的石板路还算干净。董太师从车辇上滚落下来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动静让我联想到菜市场里半扇猪肉摔在案板上的声音。他喊了一句历史书上记载的名言:“吾儿奉先何在?”
      吕布就站在他身后,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份过期的邸报。他说了句:“奉诏讨贼。”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至少在那个瞬间,大家都在忙着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那个似乎永远不会死的胖子,确实变成了一具尸体。
      接下来的事情走向了荒诞。长安的百姓和士大夫们陷入了狂欢。这种狂欢的具体表现形式,是在董卓的尸体上点了一根灯芯。
      这并非我的杜撰。那位死去的太师阁□□内储备了惊人的化学能。看守尸体的小吏大概是出于某种恶作剧心理,或者单纯是为了照明省油,在他的肚脐上插了一根引信。火焰燃烧得非常稳定,且持续了数日。这盏“人油灯”在长安的夜里散发着烤肉变质后的焦味。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团火光,心里想的是:一个人这辈子哪怕坏事做绝,只要他够胖,死后依然能发光发热。这大概是某种黑色的辩证法。
      王允老头子高兴疯了。他走路都带着风,胡子翘得比吕布的雉鸡翎还高。他以为自己拯救了汉室,以为天下从此太平。他开始在朝堂上指手画脚,清理董卓的余党,那架势仿佛他才是这个宇宙的中心。
      但我知道,概率论是无情的。
      盲盒系统一直处于死机般的沉默中,仿佛它也觉得眼前的局面太过混乱,无法计算出最优解。我几次试图敲击那个悬浮在视网膜右下角的界面,它只给我回馈了一行冷冰冰的小字:【历史进程修正中,请勿打扰。】
      好吧,请勿打扰。
      变故发生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李傕和郭汜带着西凉兵杀回来了。这两个人不像是将军,倒像是两头饿红了眼的狼。他们并不在乎什么大义,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杀进长安,他们就会饿死。求生欲往往比忠诚更能激发人类的潜能。
      长安城的城墙在西凉铁骑面前表现得并不比一张浸了水的草纸坚固多少。
      那天下午,火是从城西烧起来的。黑烟把天空染成了锅底的颜色。喊杀声、哭叫声、还有那种特有的兵器切入骨肉的声音,混合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吕布决定撤退。
      这是一个理性的决定。虽然他是战神,但他不是神。面对数倍于己的疯狂士兵,留下来死磕不符合博弈论的最佳策略。他骑着赤兔马,身后跟着几百名并州狼骑,准备从北门杀出去。
      问题在于我。
      我没有马。我的双腿在长跑这项运动上缺乏天赋,尤其是在这种肾上腺素过量分泌导致肌肉僵硬的情况下。
      混乱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把我和吕布的队伍冲散了。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没电了的粉色塑料花,仿佛它是某种护身符。但现实很残酷,西凉兵不认塑料花,他们只认人头。
      我被人流挤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周围全是逃难的百姓。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摔倒在我面前,随后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我没去扶她。在那一刻,我的道德感被生存本能完全屏蔽了。我缩在墙角,看着巷口冲进来的几个西凉兵。他们见人就砍,刀锋上带着血槽,挥舞起来带着风声。
      这就是乱世。没有浪漫,没有英雄救美,只有由于资源分配不均和权力真空导致的无差别屠戮。
      我闭上了眼睛。我想起我在现代宿舍里的那张床,想起还没吃完的半包薯片。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冤,穿越一趟,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没用明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好好学体育。”
      巷口传来马蹄声。
      接着是一声暴喝。
      “滚!”
      这个字只有一个音节,但它携带的能量似乎把空气都震碎了。
      我睁开眼。
      赤兔马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强行挤进了这条狭窄的巷子。红色的鬃毛在烟尘中飞舞,马上的男人高大得不讲道理。吕布手里的画戟只是随意地向外一扫,那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凉兵就像是被扫帚扫过的垃圾一样,飞了出去。人体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
      吕布勒住马缰。赤兔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然后重重落下,踩碎了地面的一块青砖。
      他低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那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深。
      “上马。”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的大脑还在处理“我没死”这个信息,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我不想说第二遍。”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我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膝盖上的伤让我踉跄了一下。赤兔马太高了,对于我这种缺乏马术训练的人来说,爬上去简直像是在攀岩。
      吕布有些不耐烦。他突然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紧接着,我感到一阵失重。牛顿定律在他这只胳膊面前暂时失效了。我就像一只被老鹰抓起的小鸡,直接被提到了半空,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马背上,坐在他身后。
      “抱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赤兔马已经窜了出去。
      惯性让我猛地向后仰去。我本能地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前面那个男人的腰。
      他的腰很硬,那是常年穿戴甲胄勒出的坚硬线条,也是肌肉紧绷的触感。隔着一层战袍,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那种热度很高,真实得让人心慌。
      我们冲出了巷子。
      外面的街道已经变成了炼狱。到处都是火光。吕布没有走直线,他在乱军中穿插。赤兔马似乎长了眼睛,总能在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中找到一条缝隙。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风呼啸着刮过我的耳膜,但我听不清风声,只能听到前面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慢得不可思议。在这样的修罗场里,他的心跳居然维持着一种散步般的频率。这让我意识到,对他来说,这种杀戮不过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像程序员在敲代码,屠夫在切肉。
      有一个瞬间,一支流矢擦着我们的头顶飞过。我缩了一下脖子。
      “别乱动。”前面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丝震动,“会死。”
      我立刻僵直了身体,把自己变成一个挂件。
      我们冲到了北门。守门的西凉将领似乎想拦,但当他看清马背上的人是吕布时,他手里的长枪很诚实地垂了下去。人的名,树的影。在这个讲究暴力的时代,暴力值最高的人拥有天然的通行权。
      赤兔马跃出了城门。
      那一刻,世界豁然开朗。身后是燃烧的长安,浓烟遮蔽了太阳;前方是苍茫的关中平原,野草在风中起伏。
      马速并没有慢下来。吕布一直跑出了十里地,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才勒慢了缰绳。
      马停在了一条小河边。
      吕布翻身下马,动作依然利落。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血污洗掉,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费劲地从马上滑下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为什么?”我喘着粗气问。
      吕布转过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甲上。“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回头?”我看着他,“带着我是个累赘。从概率学上讲,这降低了你的逃生成功率。”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赤兔马旁边,拍了拍马颈。那匹暴躁的红马在他手底下温顺得像只猫。
      “那朵花。”他突然说。
      “啊?”
      “那朵花还在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粉色的塑料向日葵还在,只是叶片被压折了一点。我把它掏出来,递给他。
      吕布接过花,看了看,又扔回给我。
      “没丢就行。”
      他没解释为什么一朵破花值得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头捞人。他也不需要解释。
      “王允死了。”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看见他从城楼上跳下来了。姿势很难看。”
      我沉默了。那个一心想要匡扶汉室的老头,最终还是随着他的理想一起变成了灰烬。
      “陈宫在前面等我们。”吕布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树林,“我们要去投袁术。虽然那个家伙是个草包,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去处。”
      他重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还能走吗?”
      我试着动了动腿,酸痛感依然强烈,但那种因为恐惧而导致的瘫痪感已经消失了。
      “能。”我咬着牙站起来。
      “那就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拉我。他坐在马上,耐心地等着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再次坐在他身后,感觉有些不同了。之前是因为恐惧而不得不抱紧,现在……依然是因为恐惧,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后背。这个被世人称为“三姓家奴”的男人,这个背信弃义的代名词,刚刚在烈火焚城的绝境里,折返回来救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大学生。
      这不符合逻辑。但这很三国。
      “马小天。”
      马蹄踏碎了河边的鹅卵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
      “以后别在我叫温侯了。那是董卓封的,晦气。”
      “那叫什么?”
      “随你。”
      夕阳开始下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长安城的火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点。
      我突然想起盲盒系统对他的评价:【并不讨厌的奇怪宠物】。
      也许,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做一个宠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主人是个说话算话的疯子。
      “将军。”
      “嗯?”
      “咱们晚上吃什么?”
      吕布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大概他也没想到,在刚刚逃出生天的时候,我居然在关心这种低级趣味的问题。
      “草根。”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
      “骗你的。”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轻得让我以为是幻听。
      “前面村子里,抢只鸡。”
      赤兔马加快了速度,朝着暮色深处奔去。
      我抱紧了他的腰。这一次,我没有闭眼。我看着前方,看着那条充满尘土与血腥的路。我想,既然回不去了,那就看看这个乱世到底还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吧。
      至于愿望?
      盲盒系统的界面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那根进度条不知何时跳动了一格。
      【愿望能量充能中……当前进度:5%。】
      看来,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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