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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毕业(二)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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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2日,新闻系毕业答辩。
从19号到21号,我都在为这件事忐忑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学术水平有多次。我这几天一直忙着检查修改论文,整理各种要提交的材料,和同学们跑鼎新楼找老师签字,打印装订论文定稿,总之忙得头都大了。
我最终还是把论文致谢写出来了,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了三千多字,应该是系里面最真情实感的一篇,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写论文很烦躁,写致谢可太拿手了。这篇致谢后来发挥了大作用。
在昨天上午,我完成了论文所有的修订和打印工作,到了下午和晚上忽然就懒散起来。
当时我们宿舍四人都在,姜君是广告系的,19号就答辩完了,她在悠闲地打游戏;冯君在我左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腿搭在桌子上;蕊君在冯君身后,也是懒懒地靠着椅子,电脑半开,手机抱在手中。
我们桌上的风扇呼呼地吹着,四个人没有一个在干正事,只是随意地打发着大学毕业前的一个晚上,心头别说烦恼了,连一件杂事都没有。
我忽然说:“我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哈哈。”她们说。
姜君啪啪啪地敲键盘,冯君笑了笑,我也漫不经心地玩着平板,和蕊君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这一幕非常平常,惬意得甚至让我有点想往后一躺,倒在地上睡觉了。
现在说那些话还是为时尚早,但让四十岁的我来写就很合适。我会写:
答辩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宿舍里无所事事地坐着,心头并无半点烦恼。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了。
睡前,我随手写了份答辩稿,大家也懒懒地洗漱了,然后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22号早晨。
我起来换上一件修女装,这件裙子有雪白的领子和黑色的裙身,非常正式。因为我留在学校的衣服不多,夏季全都是休闲的T恤长裤,极其不修边幅。所以我只好穿这条裙子。
蕊君跟我一样,没有合适的夏装,她想了半天换上白衬衣和黑裤子,感觉要去公务员面试;冯君的夏季衣服倒蛮体面,所以她就正常穿着。
冯君有点事,走得早,我就在八点钟和蕊君一起出门,挽着手慢悠悠地朝东荣大厦走,边聊天边走,根本不像要去答辩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去郊游。
我的心情格外放松,因为改完论文的我对这篇学术垃圾还是有点信心的,觉得不至于被挂;蕊君跟我的心境差不多——总之我们很松弛。
到了东荣十楼,和同学们打过招呼,惬意地聊了会天,聊得热火朝天。等到八点半,我们就坐在会议室,开始答辩。
答辩分为两组,我在第一组,第二组在楼上。我们组有27个人,答辩老师5个,分别是我的导师,尊敬的系主任(老熟人了,前面两次也是他),S教授,T教授,P教授。
会议室里,钱君和仲君已经给我占好座了,她们对我打手势,我就坐过去。蕊君不知道被谁拖住了,竟然没坐过来,我们隔着一个会议室对望,她对我露出“你怎么把我丢下了”的表情,我也大吃一惊,说你小子怎么没跟过来。
但答辩开始了,蕊君就只好坐在那头,老师的背后。而我坐在老师对面,能清楚地看清每个老师的动作神态。
前面几人,老师们火力全开,我们真是被吓傻了,感觉手都在发抖,每个问题都如此犀利,吓得我和仲君钱君面面相觑,论文小群里全是我们发的“吓哭了”“完蛋了”“我靠他们怎么敢这么问,我这论文全是漏洞啊”。
好在过去两个小时后,老师们疲倦了,火力减弱,宣布中场休息。这时楼上那组传来许多不好的消息。
【有同学被骂哭了。】
【楼上那组有三个人被打为二辩了】
【楼上那组每个人都被拷打了十几分钟,很多人出来都面如死灰。】
【很多人被刁难了,甚至被问你九月份去上班没意见吧——这不纯粹拿延毕威胁人吗!】
我的好几位朋友都在楼上那组,我给他们发消息,得到的消息都不乐观,甚至可以说很糟糕。因为有朋友大哭着回去改论文了,下午还要再来答辩。
我们楼下就议论纷纷,说不应该啊,每次答辩不都是我们这组最惨吗,怎么到了毕业答辩忽然反过来了。虽然老师们非常强悍,可也没有刻意刁难我们,都只是就事论事,总体来说非常和蔼。
到底出什么事了?
好了,这又牵扯到学院的秘辛,无非是各种恩怨纠葛,不能写出来。
总之这件事的发生让我们全部都紧张起来,生怕毕业答辩出现岔子,我开始在纸上预设各种老师会提问我的问题,心里预演应对措施,很快就到了中午十一点多,即将到我答辩。
我在第16位,是上午场的倒数第几个人,我们导师手下的第二个上场的学生。
导师不会点评自己的学生,所以我只需要应对其他四位老师。
系主任是我的老熟人,他的风格我早已深谙,对我一向非常宽和,每次说话都笑眯眯的,怪了,难道是我看着很好笑?
S老师年事已高,根据我前面聆听的判断,他主要深究论文格式问题和参考文献问题,总之杀伤力不高,也是就事论事,我自认为格式和参考文献都问题不大。足以应付。
我的导师自然是杀伤力最高的那个,但老师是我的老师!他无法选中我!
P老师是最年轻的那个,她不怎么说话,不必担心。
T老师是我最担心的那个,在之前的每个同学中,她都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每句问题都犀利深入,还会认真地看论文,从每个部分的连接逻辑,论文的底层架构,理论的应用种种方面发动攻击——总之非常可怕!
但我也有应对措施。
哈哈,我把答辩稿控制在两分钟,不给你们仔细看我论文的机会!
我前面的F兄正在答辩,这时坏消息传来了,徐兄坐在系主任后面,他在群里拍来一张照片,是系主任正在看我的论文:【在看你的了@无端。系主任。】
我吓坏了,赶紧去看系主任,发现他确实一直在看我的绪论,半天不翻页,也不听F兄在说什么。
我大惊失色,赶紧发:【我靠!】
徐兄又发一张图:【还在看,反复品鉴中。】
我慌张极了:【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不要看这么仔细啊!】
这时F兄下场,到我了。
“加油,端端。”钱君和仲君为我让开位置。
我就走到会议室中央,这是一张宽大的会议桌,老师们坐在那头,我坐在这头。
看我两分钟速读大法!
我飞快地读完稿子,言简意赅,这时我抬起头,打量五位老师。
我的导师没看论文,他当然不用看。前面其他学生答辩时,他们对应的指导老师也是无所事事地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
P老师不怎么发言,她随手翻了翻我的论文,翻到最后几页致谢的时候忽然停了,然后她再也没有往前面翻过。她开始津津有味看致谢。
我最恐惧的T老师开始研究我的论文,似乎在一页页翻,很仔细。
S老师在最边上,我太没注意,但他也在翻。
系主任发言了!
他摘掉眼镜,又是笑容和蔼,用聊天的语气跟我说:“啊,我觉得你这个标题,跟你这个论文的内容……(反正是一些专业的术语,答辩完我就全都还给老师了,这里懒得写出来)……总之,你是不是要推敲一下呢?”
这个问题我很有数,而且我跟指导老师之前就交流过,我就准备回答。但我刚解释两句,左边传来一道声音。
“这个问题我和她之前探讨过。”
竟然是……竟然是……竟然我的指导老师说话了!
我看见对面的同组同学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这还是今天第一次有指导老师在自己学生答辩时说话,我也十分震惊,我们几个人隔着老师面面相觑。
我的老师开始跟系主任解释这个问题,系主任听得连连点头,我当然也不能说什么,就跟着老师一起点头,表示我的老师说得都对——当然啦,这确实是我之前和老师讨论过的,也是我的老师拍板决定的,他说的肯定比我说的好。
系主任最终得到了回答,和蔼地没再说话。
S老师发声了,S老师说:“致谢写得很好啊,你还写小说吗?”
我说是的。
S老师点点头:“出版了吗?”
我说:“没呢,但我觉得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老师们纷纷笑了,系主任说:“那你要是出版了,给我们老师每人送一本啊。”
“必须的,老师。”
闻言,T老师就翻到我的致谢,然后再也没有往前翻过了。她开始看我的致谢。
S老师针对我的论文文献问题和研究方法问题提出了一些疑问,我很有把握,正准备回答,我的老师又替我说话了!
他解释说我的内容比较新,也比较青年化,所以文献方面参考的多是学术论文,期刊比较少;研究方法我自己回答了,S老师得到了回应,略微提点几句就表示他没问题了。
接下来到T老师。
战斗力很强的T老师还在欣赏我的致谢,她头也不抬:“我没什么问题。”
P老师说:“我也一样。”
我的答辩结束了。
我走回座位,打开手机,看见论文小群里全是同学们的“天呐”、“泪目了”、“他真的,我哭死”、“他对端君是真的好”……
我也在思索我的导师为何忽然为我挺身而出,一方面这几个问题我确实专门请教过老师,他对我的论文非常熟悉,一方面是我总是在各种论文流程中,被迫带头冲锋,老师印象比较深刻。
另一方面——
我给老师的回复一般都是“谢谢老师!!!那我这样修改如何……”、“原来是这样!茅塞顿开啊老师!感谢您!!”、“不好意思老师,打扰您了,请问这个……不愧是老师!”、“老师您辛苦了!这么晚还在看我的论文,真是太麻烦您了……感谢您!”
所以,老师可能觉得我是个蠢货,但每次指导我这个学术垃圾时,大概是得到了比较充分的情绪价值……所以大发慈悲出手相助。
后面的答辩我没再怎么关注,只知道T老师还在一直看我的致谢,看到下一个人讲了一半时才放下。蕊君非常好奇我的致谢写了什么,我就给她一份论文,她看完颇为惆怅:
“太伤感了,写得这么动人,难怪他们爱看。”
我乐了,这时到了中午休息时间,我、蕊君、钱君、仲君四人,一起去日新楼吃饭,中途和班长、姝君走了一段路,他们是楼上那组的,听说进展很慢,人人自危。
班长跟姝君在下午场,他们非常不安。
我调侃班长:“喝加浓美式的人岂会被答辩难倒!”
班长:“你别说,加浓美式是真的顶。”
中午,我们四人其乐融融吃了米村拌饭,又挽着手懒洋洋走到东荣,这回是真的彻底放松了,下午场我就没怎么进去听,总是出来在外面乱转,和不同的朋友聊天。
这时正好班长答完辩,我们聊了会天,班长说他带了拍立得,我们一拍脑袋说那必须来张合影啊。我们跑到七楼,那里有新传学院的院徽,正好有两个同学在那,热心地给我们拍了合影。这张照片拍得非常不错,但实体不在我手里。
我又回到会议室听完最后两个人答辩,我们这组27人的答辩就全部宣告结束了。徐兄为我和蕊君拍了合照,随后老师就把我们赶出去,闭门研讨成绩。
在外面等了一会,老师们说可以进去了。
我就和朋友们走进去,大家一进门就往后面跑,系主任笑着说:“诶诶诶,坐后面我就要判你们不及格了,往前坐,这前面都空着呢。”
我和徐兄几人正好还没落座,对视一眼后就坐在最前面。
徐兄:“好啊,我们四个最水的还敢坐在最前面,到时候宣读成绩,四个全完蛋。”
我点头:“一起丢人!”
这时钱君悄悄地走过来,坐到我的左边,我大喜过望:“好啊好啊,我们组总共就七个人,这下五个人都坐在最前面,这地方已经完全被我们组占领了!”
钱君:“把仲君和蕊君喊过来。”
她们两个很羞涩,不肯往前走。
系主任笑得很开心,他说:“同学们,我们组二十七个人,全部通过答辩!你们已经能拿到学位证书,祝贺毕业!”
我们激烈地鼓掌!
他宣读成绩,给了个别人优秀,还有一些是优良,以及一些是中等。我这么拉胯,竟然还得了优良,我原本希望及格就行。
钱君就像第一次开题答辩一样,在旁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当我们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系主任口中说出后,都长松一口气,激动地对望,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出后,全场又响起暴风般的掌声。
我给班长发消息:【我们这组一切顺利!】
他:【在楼上都听到你们的掌声了,恭喜!】
楼上那组仍在饱受折磨。
系主任又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我第一次听得如此认真,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大家非常动情,系主任殷切地嘱咐了我们一些话,也祝福我们,随后就宣布这次答辩结束。
他的话音落下后,大家还没有动,也没有人作声。会议室里很安静,但一切真的结束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我的导师就在我左前面,我脱口而出:“老师!能跟我们合影吗!”
老师说:“没问题啊。”
徐兄唰地站起来,我们七个人开始在会议室寻找合适的地方,气氛一下子重新热闹起来,蕊君冲到我面前:“你们提前商量好的跟老师合影?”
我说没有,我突发奇想。但我觉得大家不会拒绝啊,老师也不会拒绝的。
钱君拍我肩膀:“可以的,端端这句话一出,我都吓了一大跳。咱导肯定倍有面子。”
“这就是我们组的羁绊啊!”忘了这是谁在说。
“我们组真是太有团魂了!”我也忘了这是谁说的。
我们七人找来帮忙拍照的同学,跟老师合影,老师笑得非常开心。
其他老师站在原地往这边看,很快他们的同学也上来合影,大家笑着说话,取走自己的论文,跟同学们聊天合影,然后收拾东西走出这个东荣大厦。
我们的大学生涯从此刻就可以宣告结束了。这时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我们组的四个女生当然是一起往回走,路上遇见许多楼上答辩组的同学往这边赶,他们还要在那里等待很久才结束,气氛并不融洽。
“可我们算是圆满地结束了吧。愉快、温暖、一切顺利。”钱君说。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我眯起眼睛感受下午的凉风,今天是个凉爽的天气,没有太阳。
“好幸福,能不能一辈子就停在这个时候。”仲君挽着我们的手,“好想和你们一辈子走在这条路上。”
蕊君不太说话,她听我们说话,但我想她肯定也说了什么太幸福了之类的话。
我们走过图书馆,门口的黄刺玫已经凋谢,一起讨论毕业旅行和毕业照,我们说当然要拍很多张照片了,要和你们一起聚很多餐。大家都不急着走,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光可以共度。
她们问我的计划,我告诉她们准备六月一直留在学校,我要在学校修改完我的小说,并且完成一部分复习计划。如果有聚餐,当然是随叫随到。
“那今晚去北门打麻将不?”仲君问。
“打。”钱君说。
“我不会打麻将,你们找其他人去。”我说,“饿了。”
“是不是中午没吃饱,我们四个人怎么才点三个菜。”钱君说,“下次多点点!”
“我也饿了。半饿不饿的。”仲君应和我。
我们一起买了零食,走上楼。等来了另一个答辩组也通过的好消息,珊君来到我的宿舍,给我带了很多零食;我们两个又去和陈君说话,总之将生平一切闲暇时会说的无聊话全讲了一遍。
我们忽然都懒洋洋的了。在大学最后的时光。
我给父母打去电话,说完这个消息,他们让我好好休息,出去美餐几顿。
我说:“那是,明天就和单君约了,我们出去吃元盛居,然后逛街买点衣服。”
母亲说:“我好奇你的致谢写了什么。”
我可不敢给她看原版:“等我整理一下再发给你。”
晚上,我一个人在校园中散步,那件庄严的修女服已经被我脱下了,我换上一件轻便的夏裙,它穿了好几年,皱皱巴巴不太好看,可是非常轻巧,就像没有重量一样。
我这副模样当然不是很漂亮,可是我很惬意,穿着凉鞋在梧桐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知道这样的时光即将一去不返。
我不知道怎么留住它,只好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初夏的夜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2026.5.23 0:30
地点:吉大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