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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坐火车去拯救世界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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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熬了个通宵,把论文胡乱交完。买了一卷胶带,从长春带来的行李中翻出退化的海报,这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把它贴到书桌面前的墙上。
这张蓝莹莹的海报就正对着我了。我看了它几秒,打开好久没上的写作后台,把新版的三万多字细致地改了一晚上,差不多定稿后准备继续往下写,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后台多了很多评论。
我好奇地打开,才发现是一个新的读者,从第一章读到第二卷快开头的部分,花了好几天时间,每次评论都在凌晨,我推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人家可能读得蛮沉浸。
我应该还是挺开心的,我就看那些评论,我看啊,一个人偷偷开心,读者说永不复焉那章写得实在太浪漫了,浪漫到想哭。
我说天呐其实我写的时候也觉得很浪漫呢,那时候是即将大四的暑假吧,我写它的时候还在西安的家里,很用心地雕琢洛暮那个裙子的细节,反复改苏愈的每个表情和动作。我也很喜欢这章呢!
然后读者再往下读就是帝都篇了,我本来以为“哈哈,写得这么烂你一定不会再看下去了吧”,但是竟然一直往下都有评论,等到洛暮和苏愈定情的那个章节——这个大章让我很受伤,因为我写的时候蛮用心,但看起来效果并不是很好。
这个读者忽然评论一句:
【那天我们背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奔跑在幽暗的小巷里。跑啊,再跑快一点——別被命运追上了。】
我就笑了,我心想其实……我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苏愈和洛暮定情的时候,他们牵着手在大街小巷中奔跑,我觉得这个场景其实超浪漫来着。即使今后肩负怎样的使命,但还是有背叛命运私奔的权利不是吗,我写的时候都觉得哇这就是爱情的模样啊,但好像没能成功传达出来。
反正……嗯……这章它不是很成功吧。给我留下了失望与灰暗的记忆。
整个第一卷后半段的帝都篇,都给我留下的是这种记忆:痛苦、失望、沮丧、孤独。这三十多万字是我在大四上学期创作出来的,满怀焦虑、自我怀疑、对认可的渴望,以及那种“我什么都没得到”的窒息感。
其实现在也很难想象当时到底怎么写出来的了,让我去复刻一遍肯定办不到,它是非常特殊的产物,在我最脆弱、最尖锐、最凶狠、最忧伤的岁月被写出来,每个字都浸染着巨大的绝望与失落,以至于我每次翻开旧稿,那些记忆就会卷土重来。
被否定的痛苦、无人问津的痛苦、一无所有的痛苦、前途未卜的痛苦、形单影只的痛苦,被轻蔑被羞辱被指责的痛苦,这所有的痛苦都和那三十多万字紧紧联系起来,我光是想起“帝都篇”这三个字,都要喊道:“住口吧!别追我了!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吧!”
在最悲哀的命运到来前小小地喘息一次,大概这就是当时帝都篇创作的原因。但结果是把我逼到了绝望的境地,成了我永生不愿回望的灰暗岁月。
它放在那里,就是一个流血的伤口,让我觉得自己不好,自己很失败。
文字成了我创伤的载体。创伤是什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身体、情绪、反应还停在原地。我一碰到旧版,那些痛苦、失望、孤独、等待、沉默全部回来了。我没有办法客观地看它,我不是在看一部小说,我在回到那段日子。
以至于我必须把它完完全全地重写一遍,才能把那些痛苦从我的作品里从我的记忆里剥离出去,因为我不应该拥有一部带着伤口的作品,我不知道新版能否超越旧版,但我只知道重写一遍这件事很重要。
对所有人都不重要,对我最重要。我完完全全地把这部作品重塑一遍,完完全全遮盖掉那段岁月,否则它总是在那里喋喋不休,说我好痛啊作者,你赶紧看看我来回忆一下那个失败的软弱的期待别人评价的你吧。
这太可憎了。
后来我看到那个读者在很后面的一个章节,应该是第一卷快收尾的章节时,忽然说:
【老师你的文字就是假如哪天停更,我也会一直回来反复看。】
我在想……难道真的写得还不错?之前可没几个人这么说。
但我还是不敢打开那几章,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关掉电脑,默默地站到窗边。
我的窗外是砖红色的房子,绿树成荫,午后的阳光让每片树叶都熠熠生辉,流金般美丽。
我心想完啦这些你喜欢的很多我都要删掉喽,文档我当然会自己留着,也许哪天我长大了再重新看它,也会说我靠这个家伙写得确实还可以啊,但现在我没办法为它感到骄傲。我只能感到沮丧。
我的心境难免有点苍凉与心酸,因为我卡在一个很尴尬的时间点上,旧版已经决定放手,新版还没有完全建成,然后我听到有朋友对旧版表示了认可,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也只能哈哈一笑,说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还挺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掉眼泪呢。
我现在也不能确定新版能否超过旧版,但它有一个旧版永远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它不需要认可。只是因为我认可自己,想完成自己,我可以说这是我主动选择的,不是被外界逼出来的。
这件事已经让我烦恼了好几天,我苦苦思索,一边写那破论文一边思索,我被困在旧版无法出逃,我还开始怀疑我的新版,但今天我总算想通了。
其实我偶尔看到旧版的有些句子还要惊叹呢,我说好啊好啊,如果不把你当作是无端客泪这个人写出来的东西,我说不定赞扬一下你,奈何你偏偏是她写出来的,我难免无法客观对待。
然后我就这样疲倦地结束掉自己的沉思,审视现在的自己。我在想二十一岁的我跟二十岁的我有什么区别,其实才过去了不到三四个月,我停更到现在也才不到两个月。
但我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冷漠,对万事越来越漠不关心,当我看到有人癫痫发作横死在街头,有人衣衫褴褛地在马路上乞讨,当我看见那些冷清的饭店,老板坐在里面垂头丧气时,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头充满难以言说的剧烈悲伤。
两年前我看见一个母亲在街上大骂自己的女儿,她是那种看守玩具摊的店员,就是那种让你丢飞镖打气球的玩具摊,摊前很冷清,没有顾客。
她在那里用很难听的话骂她女儿,说你怎么不去死,就知道跟着别人乱跑,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你怎么就这么爱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很愤怒,这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以至于看见那个很小的女孩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非常感同身受,也对那个母亲非常恼怒,对她怒目而视。
那个人注意到了,就不再说话,回到摊位前开始吆喝,那个女孩站在一边不敢动,想靠近母亲,又害怕地不敢上前。
我听见那个母亲很费劲的吆喝,大概说什么十元扔飞镖啊,奖品多多啊,但是她的摊位依旧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刹那间我就很想流泪,好像也完全理解了那个母亲,她总让我想起我的母亲,也是很辛勤地上班,然后看到我不争气的样子又恨铁不成钢。
她总是会情绪上头把我大骂一顿,属于焦虑型人格,还是个控制狂,但也只有她会不停地给我寄这寄那,问你的身份证到期了吗?你五一回来吗?
我就走上前说姐姐你不要说妹妹了,她也什么都不懂嘛,你看她就一个人,你也就一个人,你这么不容易对不对,她也那么小对不对。
我有点忘掉自己说了什么了,应该说了很多,我是那种特别能说的人。
总之最后那个女人忽然不说话了,然后她眼中莫名其妙有泪花,她说你不懂啊孩子,我一个人带她,要看摊位,要给她攒学费,要给她买这买那,但她总是乱跑,说又不听,她丢了我怎么办呢?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女人抱起了她的孩子,小女孩终于放声哭起来,在这之前她不敢哭,害怕让母亲更愤怒,但她说“妈妈,妈妈!”,然后两人在夜里哭起来。
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给付款码扫了几次游戏的钱,但我早就不是喜欢扔飞镖的年纪,拿起飞镖又放下,独自走回家去。
所以我活在世上总是感到痛苦,这种痛苦让我非常敏感,可能写出的东西也像模像样,但它给我带来的是加倍的负担,远超我所得到的。
我无数次说收回我的天赋吧,世界,让我别再那么痛苦了!但现在命运真要把它拿走,使我变得冷酷麻木时,我竟然还有些恋恋不舍。
少年时代的诗意和浪漫迟早都会死去的,但我之前还总是急不可耐,想多给它几刀,好让它哀嚎着遍体鳞伤地快快死掉,就像我每次痛哭着走在街头,怨恨这个世界竟有这么多不幸存在。
我很排斥曾经的自己,不喜欢再说什么梦想与诗意,自己也不太相信那些东西了;同理,我的冷漠使我变得不在乎别人的评价,过得舒服了很多。
这让我又去翻进化笔记的大纲,看完后简直到了害怕和震悚的地步。我写主角最后变得战无不胜,在无数场战斗和失去中淬炼得坚不可摧,她连自己深爱的哥哥都可以杀死,那还有什么能战胜这个冷酷的王呢。
结果最后一战她竟然没有出场,反派等了很久,期待那个强大无匹的战士与他决一死战,但站到他面前并击败他的竟然是最初踏上旅程的那个女孩。
剑术很高明但也没那么高明,预言术非常精通也没那么精通,读的书特别多也没那么多,总之高不成低不就,喜欢抱怨,偶尔会激动到流泪,特别热衷给朋友找麻烦,还没杀死她的哥哥,所以总被哥哥说求求你多看一点书吧。
这一刻本已胜券在握的反派感到由衷的恐惧,因为他其实有把握杀死那个历经风霜的王者,但他自己都没法相信他能战胜那个最开始意气风发的洛晓黎。
所以说啊,最终拯救了世界的其实是你童年的梦想与诗意,而不是你舍弃一切所得到的坚硬的真实。
反正我看完这个故事是吓坏了,赶紧关掉笔记,心情复杂。
我曾经说过我这一生就像在一列火车上,但现在如果如果有个人告诉我,从今天往后你再也不写作和思考,再也不看一个字,我就给你一大笔金钱。你可以拿它们去兑换你喜欢的东西,你喜欢的红酒宝马,你喜欢的华服香车,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你是个虚荣的女孩没错。
我觉得我真的会答应他,我会把那个叫梦想的家伙赶下列车,说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找那些更能供养的起你的人去吧!这个平庸的人已经不值得你纠缠留恋了!
然后像失去梦中城堡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世上有很多梦想,也有很多铁轨和列车,我看见很多梦想被赶下车后都在孤零零地流浪,它们不会再找上新的主人,不会再对其他人展现瑰丽的远方与神秘的启示,不会令下一个人神魂颠倒备受煎熬。
梦想这一生只对一个人忠诚,因为每个人的梦想都独一无二,它再也不会被别的什么人实现。出于这种怜悯之心,我还是准备尽可能地多载它一程,让它晚一点滚下车,可怜巴巴地守在站台等一班再也不会抵达的列车。
或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真的特别厉害特别伟大,特别善于牺牲特别勤奋,特别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自己了,窥镜自视本人简直是某堂堂风流人物一成功人士,除去上流之外我简直想不到其他词了,你可真上档次啊朋友!
如此方能带着梦想这个累赘一同抵达终点。那时我也不该叫它累赘了,因为能和梦想一同到达终点的话,这一路只可能与它互相扶持,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