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有鵷》626626636

73、老罗的幻境

　　其实在这个时候，老罗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早已在梦魇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残破不堪的北境关隘之上。
　　老罗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脚下是厚厚的而且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积雪，每一步踩下去，都仿佛能听到那些战友临死前的哀嚎从地底传来。
　　老罗的声音在颤抖，他一直跌跌撞撞的，喃喃说着：“不……不要……”
　　而且老罗这个时候虽然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却也感觉自己的双手好像沉重得抬不起来的样子。
　　眼前，风雪骤然散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军中的好友，那张脸满是沧桑，而在此刻，他的胸膛却被一杆长矛贯穿，鲜血顺着矛杆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他此刻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老罗，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好像是在说：“兄弟！活下去！”
　　老罗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他只能冲着那人大喊了一声：“大哥！”
　　但老罗却只能看见，风雪再次呼啸而至，那人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那人的妻子的身影，老罗正呆呆的看着，只见那个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背靠着断壁残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凄凉。
　　老罗正在看着这个女人，只见她哭倒在地上，抱着孩子，慢慢挪向了那个已经死掉的老罗的军中好友旁边，但老罗正想要伸手去把对方拉回来的时候，却只见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而那个女人却下意识地将孩子护在怀里，箭矢一下子就穿透了她。
　　老罗拦不住，只是努力伸着手，那女人闷哼一声，临死之前让自己倒在了老罗的方向，那女人的眼神里没有对老罗责怪，却有一些深深的托付在当中，她开口对老罗说：“拜托，孩子……”
　　老罗疯狂地在原地挣扎着，泪水瞬间决堤，混着脸上的血污和雪水，狼狈不堪。
　　他看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接着老罗就看见幻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场景不再是战场，而是他后来流浪途中，在一个小镇的破庙里。
　　老罗这个时候蜷缩在角落，怀里空空如也。
　　老罗知道自己最终没有护住那个孩子，他没有能够带着那个孩子杀出重围，没能完成这番生死的托付。
　　老罗只是一个逃兵。
　　这个时候，老罗对着空无一人的风雪凄厉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他一直在念叨着：“不是我想丢下你的，不是我想丢下你的”。
　　老罗还在跌跌撞撞的接着念叨：“孩子你在哪儿啊。”
　　接着，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老罗，又看到了无数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破烂的甲胄，浑身是血，从风雪中向他走来。
　　老罗看到，那是他的袍泽，他曾经都还鲜活着的兄弟们，是那些为了掩护他而死在北境的亡魂。
　　老罗看着他们，他们却不说话，只是用那空洞而且悲凉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们却对着老罗，没有任何责怪的表情。
　　只是这里的每一个亡魂的面孔，都是老罗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疏行就在旁边，疏行这个时候已经狼狈的趴在地上了，他这个时候看着周围的所有人，眼神当中充满了担忧。
　　这个时候在疏行的眼里，老罗已经是在自己跟自己打架了，疏行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老罗已经在自己的幻境里面，完全出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疏行看见老罗突然开始喊起来：“少主，少主，别怕！老罗在呢，咱们走啊，走！”
　　疏行充满困惑的看着老罗。
　　但老罗沉浸在自己的幻境里面。
　　疏行看着老罗，就知道老罗好像已经在幻境当中，又看到了一个他的幻境当中的疏行了。
　　老罗其实真的是在自己的幻境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混乱中失散的还是年幼时候的疏行。
　　老罗看到那个小时候的疏行，他却只想冲出去，想用自己的身体为那个小孩子挡住那些如蝗的箭雨，甚至想用自己的命，换这个小孩子的一线生机。
　　只是这个时候在老罗的幻境里面的脚下，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是流淌成河的鲜血，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血池里跋涉一般。
　　对老罗来说，这眼前的幻境，是他尘封心底而且日夜被啃噬的最恐惧和最遗憾的一些担忧。
　　疏行在旁边喊着：“老罗，醒一醒。”
　　老罗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幻境里面。
　　疏行接着对老罗喊着：“醒一醒，老罗，都是幻境，不是真的。”
　　老罗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幻境里面。
　　疏行接着对老罗说：“老罗，雾气有毒，快用昨天备好的药囊。老罗！”
　　但是疏行所有这些喊出来的话，老罗都已经听不到了。
　　老罗现在就在自己的幻境里面，一直都出不来，更不可能听到周围其他的声音。
　　疏行这个时候趴在地上，匍匐着努力的朝着老罗的方向挪过去。
　　但疏行这番努力，又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在这个沉重的呼吸里面，疏行仿佛又感觉雾气好像被自己吸进去了一些，他又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些幻境场景的闪动，但他拼命在用自己的理性抵抗这些幻境的侵袭。
　　终于疏行努力的匍匐到了老罗的身边。
　　疏行把药囊取出来，他很费力的从地上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然后挪到正在跟自己的幻境里的场景进行挣扎的老罗的旁边，然后把药囊直接扣在了老罗的口鼻上。
　　老罗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疏行看老罗慢慢理性下来，有些清醒的眼神回来的时候，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
　　老罗刚刚恢复了一理性，但却有种疲惫感和虚弱的感觉。
　　老罗喘着气，看着疏行，然后对疏行说：“少主没事儿吧。”
　　疏行对老罗笑笑，这个时候疏行也是努力支撑着自己站着的，也显得有些疲惫和虚弱。
　　老罗就指着周围的雾气，对疏行说：“这雾气古怪。”
　　疏行就对老罗回答说：“幻境是因为这个雾气有毒。”
　　老罗就警觉起来，捂住口鼻，然后说：“有毒？这是什么毒？”
　　疏行就对老罗说：“最普通的幻术配合用的药毒，不会伤性命，只是会产生幻觉。”
　　老罗就感慨了一句，说：“原来这就是南泽的屏障”。
　　疏行对老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