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以道》茶鱻

1、第 1 章

　　春天。
　　似乎天气还没有那么暖，路上的行人呼出的气也在结冰。
　　往年的春天是有这么冷的吗？
　　道路两边的树也还没露出新芽，昨天下雨，今天便像是要结冰。
　　想了想，还是添了一件袄。
　　出门才想起来看的温度，原来刚好卡在零度，怪不得今天的冰要化不化。

　　才想起来，用微信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微信分身果然好用，可以用来自欺欺人。
　　姚珞看了眼手机最上方那一条来自阿弦的“生日快乐”，如果图标右下没有显示那个数字，她真的会以为，那是阿弦给她发的消息。
　　再往上一划拉，全都是在不同年份不同日期发过来的“生日快乐”。
　　姚珞过的是农历生日，很少有人会特意记住那个很难记住的日子，更何况在北方刚刚入春的日子，本质上还是会下意识划入寒冬。

　　今天似乎不同寻常的冷。
　　姚珞给自己裹上原本放在包里的围巾，又扣上衣服的帽子，才觉得冷风没有那么难受。
　　还是冬天啊，明明离得很近，但却总是不想走路，刚好后面来了一趟公交车。
　　看到上面熙熙攘攘的人头，姚珞自己就先摇了摇头，人太多了，总是会感觉很闷，还不如就让风吹着，能让自己的脑子清醒很多。
　　师傅看她要上不上的样子，摁起了喇叭。
　　一车的人总不能就只等着一个人，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下车，被公交车的尾气熏的咳嗽。
　　也不是特别远的距离，正好活动一下暖暖身子。
　　一车站的人在车离开之后也都在看她，让姚珞也有些难为情，有些不自在。
　　这么冷的冬天，如果能挤上车还能暖和暖和。

　　还是得在早上起个早去，要是耽误在中午，来不及上下午的课，她也只能够请半天的假，还是跟别的老师换课才得以出来。

　　春以道579号，是一个公墓。
　　此时已经没有那么冷的风，太阳升的很慢，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姚珞裹了裹大衣，在门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事实上，公墓只有在每年很少的时候会开着正门，比如清明，比如中元，比如年前的几日。
　　这种冷得不上不下的日子，很少有人会专程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到了九点半，于是敲了敲门卫的窗户，拉开围巾，刚准备说话，那个门卫就指了指侧门。
　　没有关，可以直接进去。
　　姚珞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觉得尴尬，还是有点心虚。
　　那个门卫似乎已经认识她了。

　　墓园这时候也有一点冷清，但是太阳暖融融，让人并不觉得很阴森。
　　或许是没有太多树的缘故，稀稀拉拉的草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反而有一种温和的感觉。
　　公墓其实没有太多人，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整齐排列的方格之间，只有姚珞在穿梭，找寻这那个墓碑。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或许所有的事都会有隐兆，但是某人演技实在是太好；也或许是因为她太过于容易相信那人，所以总觉得，可以全部带过。
　　还是自己太单纯了。

　　姚珞蹲下，轻轻擦去那个墓碑上的灰尘，从包里带出一本不算厚重的书。
　　躺在里面的人很安静，怎么也不会蹦出来对她说这只是一场玩笑。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她倒是希望，这人真的可以出来，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然后亲口告诉她为什么非得去世。
　　“你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花，也不注重吃穿用度，只想着看书？”
　　那本书被她放在墓碑之前，一页一页翻开，最后合上，放回包里。
　　明明也不喜欢看书。

　　姚珞靠在墓碑旁边，那本书她读了很多遍，当年还追过连载，情节早就烂熟于心。
　　虽说每年都会来这里，但是还是不想就这么翻开慢慢看，总感觉看一次就少一次。
　　遗忘是渐渐的过程，她感觉自己有些忘了某人的时候，就会让自己重新看一遍那本书，总是能从那里面发现些新东西。

　　气温逐渐上升。
　　已经到了差不多十一点。
　　姚珞一直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仔细地回想着很多年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人是在点点滴滴之间堆积起来的残像，总有一天过往的印象会破灭，但总有一些会历久弥新。

　　该走了。
　　她挎上那个包，将围巾叠好放在里面，似乎确实有一些热。
　　门依旧是开着的，这种日子从这里并不好打车，更不要提公交，但就是正好听到了催促她上车的喇叭声。
　　公交师傅不耐烦地看着姚珞，少数的几个乘客也带着催促的神色。她的眼睛清明了一些，连忙上车扫码。
　　车上并没有太多人，这个点确实不会有太多人，不管是上班上学还是走亲访友，哪个不是要待整整一天，再不济也是要吃完午饭再走。
　　她靠在椅背上，恍惚之间看到自己的二号微信扣了两块钱，连忙往里面转了两块，然后在两个微信上删除多余的转账记录。
　　红绿灯交错闪过，高楼琳琅满目，行人和车辆来往，织成厚重的网，将她包裹。
　　还是喘不过气，就算车上的人零零散散，总感觉自己有些缺氧，平时也不见晕车。
　　还好路不是很远。
　　以后还是来回都用走路的吧，免得难受。

　　姚珞回到教师公寓，为自己订的生日蛋糕就这么出现在门口，就像是什么已经等了她好久。
　　原来自己已经34岁了，早就过了会欢欢喜喜吃生日蛋糕的年纪，也过了会喜欢甜食的年纪。
　　但还是把蛋糕拿到屋里，并不怎么欢喜地打开。
　　鲜红的草莓酱，挤出了格外规整的四个大字，她草草许了一个愿，便把蛋糕收起来，放进冰箱里。她有一些忘了，自己为什么非得订一个这样的蛋糕，就算那是昨天的事。
　　没有食欲，也没有想吃的饭。
　　她总是会想起一个人。
　　好吧，饭还是得吃的。
　　她给自己热了一下昨天的剩菜。

　　今天下午是几点上课来着？好像是还得签到。
　　她中午没有睡觉，到的很准时，就又翻出那本书，被反复摩挲的第一页上面用油性笔写着：“祝姚珞小天使2028年生日快乐！”
　　斑驳到快要掉落，就像是写出这句话的人。
　　当时她还笑着骂，说这段字毁了这本书。
　　直到当天晚上，她从书的作者的母亲那里听说了，作者死了的消息。

　　为什么呢？
　　没有原因，因为那人留给她最后一句话也只是“生日快乐”。

　　她匆匆忙忙请了假，跑到那人家里，只看到安静地躺在浴缸中的人，被染成红色的水，和溢出浴缸的泡泡。
　　那真的是最糟糕的生日礼物。
　　很久之后，每次回忆起来，她这么对浴缸中的人说。
　　现在她每次回忆，最后都会定格在那张了无生机的脸上。
　　但是当时，她应该是切切实实哭着喊了出来的。

　　“——林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