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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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挨了一军棍下来，大腿后腰都火辣辣痛成一片。这状似无情的校尉竟也算体贴，三杖军棍分三天打，还考虑了入伍新兵的脸面，安排单和黍分别、私自地在军帐里挨揍。这样就没人看见，哪怕喊疼也不会丢人太甚。
杖责是为五刑之一，从武王时延续下来，后作五刑中最轻的一门，在各国军中用以沿用，以正罚赏分明的规矩。是故，杖责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打。需得专门用木棍照大腿、臀，下杖，力道要重，又不能过猛。往往下棍之前，先有虎虎风声，隔空量上个一两下，才能真往身上来。
总而言之，这俩新兵是实在不会舒服到哪去。仅此一棍，单已然半天不敢坐下，心情怅惘地扶着校场的栅栏，腰也不敢弯。只好自我安慰，总比让鞭子抡好。他发了一会呆，整天的疲倦和睡意涌上心头，就身体往前倾，靠着栅栏犯困。
“你人在这儿呢？校尉叫你过去。”什长裘厉正到处找他，眼下看见这小子半挂不挂地靠在栅栏上，干脆抓着领子把他拖着抱起来，“一杖军棍窝囊什么！大不了回去趴着睡！校尉找你，赶紧。”
单半睡半醒地让他拽起来，听到校尉又要找，只好撑着身体站直：“我现在去。”
刚过晚间餐食，大部分人已然休息了，也有些人三五成群地闲聊唱歌。单从他们中穿过，慢慢挪进凌校尉的军帐里。军帐里点了灯，门前的屏风旁边也堆着东西，与前几天所见更显杂乱。校尉仍然在长案前坐着，也不如那天坐得端正。
“进来。”校尉不等他开口，疲惫地捏了捏额头，“到我眼前。”
“是。”单老老实实绕过屏风，在桌案前站定。
他这次才有机会将军帐里看个清楚。四面用木板作墙，依靠榫卯与麻绳悬挂。三面屏风半包围住校尉的桌案凭几，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有置杂物箱、一张卧榻，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洒扫得干净。巧妙的事，这房间的主人似乎除了正事没有别的兴趣，除了案面上阅过的竹简摞得一丝不苟，全然看不出屋主的癖好。
校尉面有疲色，肩上披着一件暗红的棉布袍，只卸了上身盔甲，腕甲未解，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在读竹简。见单走过来，他才稍事歇息，向后靠在凭几上：“两件事。一个是告知你，分配编伍要再考察几日。另一个，关乎你的来历，我今日要得到个答案。”
“我已经向校尉全盘托出了。”
“你只告诉我了一部分。”校尉抬起眼睛，自下而上地审视他，“我虽没见过匈奴人，但戎狄的习俗大多相差无几。普通平民不会有戴耳环的痕迹。”
我还以为耳洞早长死了呢。单在心里腹诽，懊恼自己这耳垂长肉慢：“我坦白说出，校尉就信？”
校尉面无表情地从桌案下方拿出佩剑，拔剑出鞘。明晃晃一柄长剑，就横置在案前。
“信不信，在我。你不说，就要按奸细处置。”
单心里一紧，不敢和他四目相对：“我说就是了。”??“坐下讲。”校尉吩咐道，伸手向长案右侧摊开，那里已然摆了张坐垫。单挪过去，扶着案几坐下，挨上坐垫的时候还忍不住咬牙。大腿和屁股疼的厉害，这一军棍打得真够结实的，非得青个两三天不可。
“你说你是部落内斗，导致流亡。”校尉率先开口，手指摩挲着剑柄，“始于时候，因为什么？”
“我爹是左贤王。”单开门见山，直接答道，“我逃难时，应该是三年前的夏天。原因简单，左贤王死了，自然有人想顺便再杀他的儿子。”
校尉微微眯着眼睛，像是有些兴趣：“哦，那你是王族之后？”
单不太愿意回忆那些事，也只管有问有答，不决定多说：“不算，我爹和匈奴王是结义兄弟，没有血缘关系。他的左贤王之位等同将军，有率大军的权力，仅此而已。”
校尉又道：“你很聪颖，我不信你未读过书。识得几个赵国字？”
“认识一点。抄过《禹贡》和鲁国孔丘的子罕篇。”
“不算一点，你认识很多字。”校尉说，在桌案上挑挑拣拣，递给他一卷简，“试试读这个。”
单犹豫着双手接过，在烛光下摊开，清了清嗓子：“呃，“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
校尉扶着桌案，随着单有点磕磕绊绊的念，神色松弛了许多：“你都认得。”
单坦言道：“认得字，这个我看得懂。《禹贡》和子罕篇，很多字连在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这是《六韬》，是姜太公所作的兵书，你既然会读书，应该读这个。”
“…姜太公？”单听得茫然，道，“他是当今的哪个公伯？”
“……”
凌行恨不得一拍脑门。他难得在军中碰见有才识的，一个伯异，一个单。这二人都能读能写，不至于像其他军士似的大字不识几个。他与伯异聊的多，谈话习惯了，就忘了眼前这是个没一点历史基础的匈奴人。
“他是武王姬发的天子师，《六韬》则是详述记录武王伐纣、治国、整军经武的心得。古今的士子大夫若有投军报效之心，都先要熟读此书。话说回来，你既能读、能写，非要入伍又是什么用意？”
“我懂如何对付戎狄。”单头也没抬，正如饥似渴地翻着那卷《六韬》，哪怕他看不大明白，但愈向后几卷，愈好懂了，多是各种战术、筛选军士的内容。
凌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伸手在他的竹简上一按，忍不住再次问道：“把书放下。你再说一遍，你懂什么？”
单这回才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懂如何对付戎狄。赵国不是与戎狄交战多年吗，我出身于此，我知道怎么样对付他们。”
凌行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你的同宗同族？”
“我们没有周人那么强的氏族观念。”单说，两手放在膝盖上，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投军入伍的主要目的说出来。而后他决定，如果校尉追问，他就坦白。
凌行沉默了片刻，平日里治军老道、博学多才的校尉，此时实在困惑，剑眉都拧起来，略有沉思琢磨的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要给我个理由。你若是对付戎狄，你又怎么能回去夺回公子之位？”
“我没说要去当公子。”单放缓了声音，坚定道，“我别无其它愿望，但求一征义渠。”
这下凌行的倦意全无了，让他一番话惊得无以复加。这天下竟有新兵蛋子如此大言不惭，开口就说要征一国！这义渠在和秦、赵之间迁徙，羌人不建城市，不立文字，确实骚扰得边疆几郡不胜其烦。但他的理由…当真不是食禄，也不是名誉，更非一步青云直上？
凌行又半信半疑地看着单，而后者此时端坐昂首，一副坚定的姿态。
“等一下。兵士单，你再回答我。你入伍，是为了对付同族。如有机会，刀剑相向时绝不得手下留情，你当真确定？你做得到？”
“我确定，我做得到。”单答道，伸手解开衣襟。
一道长而狰狞的疤自他的脖颈出，直达胸腹。一年过去，仍有狰狞的鞭痕和红印没有消掉，像只百足之虫，犹在身上虬爬。
凌行大约想起来了，启派人报告的时候告知过，他在义渠为奴。
单见他不答话，又说：“我背上还有，能证明给你看。”
凌行打断道：“不必，你穿上吧。曲阳的信今晨传回来了。我也确定你没有一位老母在邯郸，也没有在赵旦家做五年工，他把你的来历一五一十和我说了，与街坊邻里核查之后确实如此。你不愿信任他人，为自保，我理解。只是今后不得对我隐瞒了，免得节外生枝。至于你是匈奴贵族的事，不要再和任何人说。”
“我明白。”单拉上衣服，端正坐稳，等待凌行继续发话。
凌行有些疲了，收拾过桌案才想起来，有一样东西要转交。他绕到屏风后，从匣子里拿出一枚狭长的东西——正是当时单向赵旦求救时双手奉上的断剑。它被打磨清洗过，已经泛着金光，有人小心地擦拭了剑柄处的绿松石。
“津吏也送来了这个，说是你的。”
“……”单双手接过，在手心里摩挲。出于隐姓埋名的意愿，他并不想留下这把剑。奈何处处都是赵旦和子英用心清理的痕迹，他们把温情留在了锋利的剑刃上，让这断剑看起来也略有当初的华光。
“赵旦转告我，得知你入伍，劝你添衣足食。他和子英及二子在曲阳郡一切如常，让你专心习武，毋需费心。”凌行拿起未读完的竹简，为他慢慢将津吏赵旦的意思转达。
单没有答复，翻来覆去地将断剑在手里把玩了良久，不舍地放在桌案上，站起身来：“这是匈奴王的剑。我一路上带着它才保全自己的性命，但身在军营里，我不能留着。校尉收下，或者变卖了吧。”
凌行见他坦诚直言，起身找了块细麻布，将这匈奴王剑轻轻裹住，放回匣里：“我替你收着，日后你若有用，再和我要。我要问的已经说完，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单沉默地望着凌行，好一阵才肯向外走，轻轻单手按胸，向他行了一礼。而后又双手合拢，用周人的揖礼向校尉作别。
直到得到后者首肯的眼神，他才推开木门，退入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