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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考核 ...

  •   自打入赵以来,除却赶路那日做过噩梦,许久没有再做梦过。这夜,却不小心地掉进了梦里。

      毡房外的风在呼啸,房内有末药的香味。单好似刚从毛皮地毯上睡醒,有人扶着他起来,穿衣服。那人的面貌模糊着,全然看不清了,也辨别不了男女。这人递给他一把弓,长弓的两端用金饰雕刻着鹿头和奔马,为他挂上箭囊。下一个瞬间,他站在山坡上,远处是海浪一般的绿草,随着风荡开层层波浪。

      他摸着白色的箭羽,架上箭,指向天上的飞鸟。
      “你可以的,”那人在旁边鼓励他,“放箭吧,打下那只鹰!”

      单尽可能拉开弓,那在天上的鹰正好飞到日头中央。他松开弓弦,鹰唳叫了一声,跌落下来。
      瞬间,仿佛连着太阳都被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有人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奋力一推。

      “大将军死了!你快逃吧,趁黑逃!越远越好!”

      单惊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只觉得有人在近处,呼吸几乎要吹到他脸上,当即出拳打上去。

      “哎哟!”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单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同僚捂着鼻子,眼睛里疼得带泪,嘀咕道:“你…你打我做什么?”
      单向后退了一下,很快从睡梦里清醒,后背贴上墙壁,两手在身前挡住,怒道:“你靠我这么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耳朵上有个洞,”这同僚被一拳打得不轻,说话也闷闷的,“我就看看,你还打我这么重!”
      “耳朵有洞怎么了,新奇?”单还有火气,窗外天色还没亮,估计连晨鼓都没敲。这人莫名其妙凑他这么近,惊怒交加,实在没法补觉了。

      “我早就想问了,你眼睛一看就不像其他人,你耳朵上还有个洞。”
      “关你什么事。”单翻身下床,不想与他纠缠,穿戴整齐,“我出去了。”
      “打我一下还想跑!你是戎狄,你这胡儿!”他一把抓住单的胳膊,大叫道,“都醒醒,快告诉校尉!有贼人要入伍!”

      “……”单挣开胳膊,伸手去捂他的嘴,谁料已经来不及了,其他人已经被叫醒。对方见状要对着他手指咬下来,单只得把手松开,阴测测地盯着他。

      这小子叫黍,他有印象,因为他眼皮上有一枚痦子。据自称说是雁门郡人,父母为了吃碗饱饭,迫不得已把最后的儿子卖了个好价格。黍经常说这件事,因为他的名字就是这个来由。

      “我要抓着你去邀功。”黍喘着气,又拉住他的胳膊,大叫道,“谁和我一起把他押过去!”
      “停手!”伯异也让他们闹醒了,忙一轱辘滚下地,挤到他俩旁边,“你们停手!今天要考核,都是要让校尉一个个看下来的!校尉能统帅千军,能不知道谁是赵人、谁是戎狄吗?”

      单挣脱不开,就反手揪住黍的领子,咬着牙威胁他,“你好奇,你想要一个?我可以给你打,几个洞都行。”
      “别以为你了不起,”黍也盯着他,“我看不惯你三天了,你拽什么?在山上打虎那天还指挥上其他人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这野种。”

      单被那一句野种激怒了,登时攥紧拳头,反唇相讥道:“光是老虎就给你吓得屁滚尿流,抓同袍兄弟邀功请赏,你也有脸说我?”
      “你怕不是你娘和戎狄私通生的贱胚!”黍“呸”了一声,抓着单的手腕,“这种人也能入伍!’

      单反而让黍这句给气笑了,把手一松:“对,就是这样。我娘是赵人,我也是赵人。你抓我去告校尉吧。”
      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甩开手,自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

      由于有人汇报,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终究还是请动了凌校尉。
      凌行赶到的时候,新兵营里弥漫着一股互不信任的氛围。一群人在屋里东边坐着,还有几个躲在西边的角上。

      “未战先内讧。”凌校尉冷笑道,“干得好。等今天体训考核结束,留下入伍的挨罚,没合格的可以收拾铺盖滚了。”
      黍不依不饶,小跑过去汇报:“校尉,戎狄是赵人的敌人,怎么能让戎狄入伍!”
      校尉微微垂下眼,面色不动,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得出他是戎狄了?”
      “他耳朵上有洞。我…我打小在雁门边郡住,我知道戎狄什么样!他们那男子女子都戴耳环!”

      校尉转过头,对单发令:“解释。你耳朵上为什么打孔。”

      单顿时手脚冰凉,心头慌乱,强压着不明面表现出来。只能临时现编了!黍怎么会是雁门人,怎么能又见过戎狄,又莫名其妙盯上自己。哪里有什么理由解释!自己小时候就戴了耳环,发炎红肿的时候都要去巫医那里用药…

      对了,巫医!
      “禀校尉,我娘信神鬼,我小时候患病,我娘以为打孔可以让鬼神从耳孔出去,后来果真消热了。我…纪念我娘爱我之心,所以一直留着。”

      “嗯。信巫鬼之事是常态。”校尉道,背着手看向黍,“你还有什么意见?”
      “他的眼睛,怎么看都是戎狄!”黍还有点不甘心,抬头看向校尉,“他的眼睛是灰——”
      校尉打断道:“秦赵燕近边地,常有胡狄混血。他留在赵国,即是赵人。至于你们营中私斗,内讧,按律当立即杖责。”

      黍恨恨地看了一眼单,后者也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看回去。

      “念在初犯,降至三棍。等考核毕,自己来领军棍吃。”校尉说完,又用眼神暗示他们最好消停点,大步迈出,将门带上。

      早晨的闹剧结束,也到了晨鼓时候。不管他们闹得多不愉快,到底都要一起跑步。
      单仍然在最后位,只是没有伯异跟他一块跑了,前面的人因为黍的说辞,偶尔忍不住回头看他。好在这位同僚很懂分寸,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两回,就转过去跑自己的。

      从六圈到九圈,持续匀速的跑步很快撂倒好几个,队伍从十人减少到八人,又到五六人,从规规矩矩匀速,到稀稀落落地跑完最后一圈。好在校尉没有规定时间,不然大伙都要被扫地出门。

      凌行让他们闹得起了个大早,现在又来监督这群新兵。

      这些天他忙的要命。每日都有新来报道的人,想要投军入伍,谋得食禄。可谓是天天都在看新兵吵架、斗殴、然后跑步时候又毫无规矩。国君的意思是让各地训练类魏武卒的精锐之师,必须精挑细选,甚至出具明确要求,要严格审查。要是完全按照规矩来,十个里面有五六个都起码扶不上墙。

      等到新兵跑完九圈,多数都已经一副要含笑九泉的模样了。校尉宽容地准许他们上午暂时休息,坚持下九圈的人就算做体能合格,午后再考验驾车和弓射。

      单吃完饭,在树荫底下一躺。他最近总喜欢在树丛里待着,那里凉快,适合躲避正午的太阳。
      伯异已然知道这位朋友的个性,就循着三天内养成的习惯找过来:“单兄,这个驾车,你有没有头绪啊?”
      “不会。骑马会一点。”
      “我会。”伯异得意道,在他旁边坐下,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交错的叉,“我这就要教你了。这是马车的缰绳,有时候要驾驭同时两匹马,你猜猜如何能让马一同转向?”
      “…不知道。”单半撑起身体,凑过去看伯异在地上画的图。

      “将两匹马左侧的缰绳捏在一起,左手握住,再同样处理右侧的缰绳,右手握住。这样你拉左手,马就会一起左转……这可是车兵必备的知识。”伯异教学得很是骄傲,树枝一直在写写画画,甚至在旁边标注了“左”,“右”。
      单心里想,他能写字、读书,还懂得驾车。这小子藏着秘密呢,比恩人赵旦家里富裕多了。

      伯异拍了拍手:“如何?我这夫子讲得是不是简单明了,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小弟拜服,今日起你是大哥。”单哭笑不得,两手合拢,连连表示佩服。

      两人这么中午临时冲刺补课,从驾车到平日马车的结构、牛车的用途全都学了,谁知押题全押错。

      午时过后,临近傍晚,校尉才召集起新兵。在他身旁,有人驾了一辆青铜战车。这战车是在算得上威风凛凛,两侧轮毂中央有突出的尖刺,根据伯异的说法,这是用来在高速行驶中撞翻其他战车的。两匹棕马悠然地吃着草,有一名御者在四处检查。

      “这是战车。”校尉解释道,他换了一身盔甲,腰侧挂剑,“等下战车会以匀速行驶,我需要你们尽可能追着车跑,能跳上战车者为最佳。”

      新兵炸了锅,上午的九圈已然让他们苦头吃尽,这下还有个追车跑。谁不知马奔起来风驰电掣,靠人力去追马已是天方夜谭,去追两匹马驾的车?
      “追…战车?这是哪门子考验。”
      “校尉,这是为什么啊?难不成我们也要在战场上追车跑……”

      校尉答:“魏国的武卒选拔是如此规定,赵国也要沿袭此法。你们中如有想入车兵的,必须懂得如何自救,包括不慎跌落战车。我不要求你们全都能跳上战车。”

      他说完,把剑一卸,略正衣冠,当众活动筋骨,做足热身。新兵见状,也都跟着校尉一块热身,先不论等下能不能追上,起码跑起来不要受伤。

      “承伯,麻烦了。”校尉与御者行过礼,御者就翻身上车,轻拉马缰。

      两匹马轻快地跑起来,不多时就开始绕着校场跑圈,扬起一地沙尘。校尉热身毕,没有立即动,反而等战车逐渐靠近时才跑起来,随着这战车的速度兜到第二圈时,他伸出手去,抓牢战车外围的围栏(軨),脚下一蹬,身体登时腾空而起,在战车上稳稳站住。

      御,为周朝六艺之一。
      凌行年少时就被舅舅和国公按姬氏贵族的要求严格训练过,如今再看魏武卒的要求,也觉得有些严苛。若非他多年来一直不懈地练习,恐怕也难以达到吴起筛选的条件。考虑到自己尚且如此,他对新兵也稍微宽限,已然约好了让马跑得慢些。再快一点,恐怕他也追不上。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架势,纷纷惊呼,高呼校尉好身手。单更是看得目不转睛,顿觉天下英武之士,当是如此!
      御者稍事勒马,校尉跳下战车,气息还有点不匀,但没有出多少汗。他演示完毕,又瞥到车轮上的青铜尖刺,于是亲手把两边的尖刺都拆了下来。

      伯异忍不住悄悄和单耳语:“这个我真是做不来,谁知道是追着车跑!”
      单表示赞同:“我真怕不小心摔在马前,容易被踩。”

      “伯异。”校尉把他抓了个正着,“你不用追。你能驾车即可。”
      “是,是…校尉!”

      黍先报上名,打第一个挑战。御者明显为新兵们放了更慢的速度,黍三下五除二跳上战车,很是得意。既有第一个,就有第二、第三个,其中有几个实在追不上,喘着粗气在边上靠着,都被校尉安排去做了步卒。

      轮到单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分寸。游牧出身的人对马亲切,他自己又有出众的耐性。哪怕第一圈跑不上,就是三圈、四圈,总能迎面碰上马车绕过来的时候。单深吸一口气,效仿校尉的节奏,先匀速慢跑。在战车接近时,伸手去拉战车的外围护板。

      他的手一接触到战车的軨,顿时觉得有一股拉力从手臂上传来,单不假思索地吹了声长哨,谁料马竟然慢下节奏来,等了他一瞬,单趁机跃上战车。战车虽是匀速,但压过校场的黄土和石头,让他忍不住两手抓着軨,免得被晃下来。

      御者忍不住扭头看他,目光里有见到熟人般的亲切:“小兄弟懂得驯马?你要不也做这行吧。”
      “略懂。”单有点尴尬。

      这是他之前在义渠养成的习惯,义渠与秦有行商人互相买卖马匹,而他的主人是义渠贵族。这就自然要奴隶应对受惊的马,驯服那些烈性的,又不能太让马失去烈性,只因为有些贵族想要亲自驯烈马。刚才情急之下吹了哨子,没想到赵国的军马也懂他的意思。

      伯异在最后,负责驾车。这小子显然是公伯之子,一开头就站到战车上,两手熟练地拉缰,让两匹战马时而悠然,时而快跑。单悄悄观摩校尉的表情,校尉并不显得惊讶,看来是完全知道伯异的身份。这等贵族,实在没必要遮遮掩掩。既然伯异愿意与他们草民一个待遇,单也不好说什么,反而对他略起佩服。正好,今后可以让伯异多讲点周地风物。

      至于弓射,自然也不是规矩的射箭。单本来打算大展身手,谁料校尉一人发了一支弩箭,让他们练上弦。弩机上弦比用弓箭麻烦,需得两腿踩着弩机的弓身,将箭填在槽中。只要力气大则轻松成功,力气小的不慎让箭被弹出去几支。好在校尉多准备,一人填弩机,其他人必须离远,不许近身,故而虽有脱弦的箭矢,好在有惊无险。

      校尉一个个看完,没有点评,面色不动,转身吩咐副官,低声说了几句,就去做别的事了。
      单还是心中钦佩不已,忍不住目送他消失在营帐之间。

      副官清了清嗓子,朗声分配编队:
      “黍,御技甲等,弓射丙等,编入车兵。”
      “吕温,御技丁等,弓射甲等,编入弓兵。”
      “异阳,御技丙等,弓射丙等,编入步兵。”
      “单,御技待定,弓射甲等。”
      “伯异,御技甲等,弓射丁等,编入车兵。”

      御技待定是什么?
      单开口问道:“我明明已经上车,怎么待定?”
      副官难为情道:“你吹哨了。虽不是舞弊,但也影响公平。等校尉再考核安置你吧。”
      “这…那我怎么办?其他人都编入营了!”单有点着急,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也控制不住了,“我真心想要入伍,校尉难不成要逐我出去?!”

      “这倒没有。”副官清了清嗓子,别有用意地看了单一眼,“校尉吩咐——车兵黍、士兵单,听令!寅时内讧乱营,当罚三棍!今日一棍,明日一棍。”

      单和黍二人当即面色苍白,如遭雷劈,还以为校尉忘了这茬,结果还是真的要打啊!副官心里幸灾乐祸,忍不住嘴角抿了一下。还真是每个新兵苗子都逃不过的军棍,他见后辈如此,就知道自己当年也没白挨了,于是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咳咳,校尉还说,你们二人虽吃军棍,但明早跑九圈。如无大事,不得迟到。”

      “喂。你以后还想跟我打?”单用手肘捅了黍胳膊一下。
      黍已然累的半死,实在没力气发脾气,虚弱道:“先熬过军棍,老子再打你不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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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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