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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落木归 最 ...

  •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宾馆房间里。
      视频那头的叶荣,瞬间石化。脸上的兴奋、激动、得意……所有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只剩下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她那双总是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我……我的祖宗啊!”叶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你疯了吗?!你在哪?!房间安全吗?!你……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惊恐地左右张望,仿佛夏澈随时会从屏幕里钻出来。“你看清楚!窗帘后面有没有东西?床头灯!检查底座!还有插座孔!卫生间!马桶水箱盖掀开看看!我的天!阿息!你是不是被东北的冷风吹傻了?这种话能乱说吗?那是夏澈!夏澈啊!”

      看着屏幕里叶荣那副如临大敌、吓得魂飞魄散模样,陈息满腔的憋闷和火气,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泄了个干净,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爆笑出声的冲动。
      “你还笑?!陈息!你给我严肃点!”叶华荣又急又气,脸都白了。

      陈息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屏幕里好友那煞白的脸,又想起楼下夏澈那张波澜不惊、只会说“尽量”的俊脸,那股子邪火倒是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叶华荣的过度反应取悦了的恶趣味。
      “好啦好啦,”她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瞧把你吓的。是会扔黄浦江还是沉马六甲?亏你想得出来。我开玩笑的嘛。” 她走到床边坐下,晃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再说了,就算他真有……那什么……也、不、关、我、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尤其字正腔圆,带着赌气的撇清,仿佛能把楼下的憋屈彻底甩掉。

      叶荣看着屏幕里陈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子,简直要背过气去。
      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又扫视了一圈自己确定安全的房间,才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镜头:“陈息!我警告你!在东北给我好好拍戏!管住嘴!再乱说话,我……我就把你的丑照卖给营销号!”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选几张好看的自拍发过来安抚粉丝!要笑着的!元气满满的!不准再提什么隐疾!想都不准想!”

      陈息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在叶华荣抓狂的咆哮声中,笑嘻嘻地挂断了视频。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暖气嗡嗡作响。窗外,东北的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
      陈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尽量……”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撇撇嘴,最终还是点开了相机,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叶荣要求的、元气满满的“营业式”微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勾起的、微小却执拗的胜负欲。

      一股火焰在陈息胸膛内熊熊燃烧,她睡也睡不着,便又翻开剧本和人物小传熟悉故事。
      这次故事落在东北长滨,一家大型国营钢厂。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路讲到九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国企改制,时代翻涌。镜头对准的是劳模宋卫国和妻子李桂芬一家三代,工人家庭的沉浮冷暖、坚韧生根。
      她演的是宋家小女儿,宋晓芸。

      她是家里的“老疙瘩”,意外得来的。大哥宋建国顶替父亲进了钢厂,大姐宋晓芳早早嫁了厂里的技术员。只有她,没被寄予厚望,长成了一个聪敏、倔强、心里藏火的姑娘。
      她和厂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爱扎堆,爱看书,偷摸读伤痕文学、朦胧诗,向往外面。对父辈“铁饭碗就是一切”的老理,天生怀疑。性子像父亲一样耿直倔强,常和父亲顶嘴,骨子里那点文艺梦,又像母亲李桂芬年轻时,厂宣传队台柱子的样。

      在这封闭的厂区大院,她这点“不一样”显得格外扎眼,不安分。
      小时候,她逃学工劳动,溜去市图书馆看书,被父亲揪着耳朵拎回来。
      饭桌上,她一句“为什么大哥成绩不好也能顶班,我成绩好反而没出路?”,就能掀翻一桌饭。眼见大姐为家庭牺牲学业,她心里对既定女性命运的那点恐惧和反抗,烧得更旺。

      后来恢复高考,她竟真考出了极好的成绩,成了厂区飞出的金凤凰。父亲宋卫国心里骄傲,也失落,更怕她这一飞就不回头。他强硬要求她报东北师大,好回家。可她偏不,执意要去B市念名校,学新闻或外语,要看更大的世界。父女俩大吵,她甚至绝食抗争。
      家里供一个大学生太难。大哥刚成家,大姐也需贴补。晓芸的学费成了重担,她心里压着愧疚,也更狠了心要读出个名堂。这个过程中,母亲李桂芬是她唯一坚定的后盾,甚至偷偷卖了自己的金耳环。

      大学几年,她的戏不多,多是书信和寒暑假。她如饥似渴吸收新思想,气质变了,和厂区愈发疏离。她关注时事,参与活动,假期带回录像带和流行磁带,成了大院年轻人眼里的时髦标杆,也招来保守邻居嚼舌根:“心野了”、“不像工人家的孩子”。
      毕业后,因姐姐离婚、母亲病倒,她没留在大都市,而是回了家乡,进市电视台做编导。见识过更广的世界,她反而更懂了东北的困境与价值。她看到新闻里的衰落、工人的下岗,内心震动。她意识到自己的根就在这里,她的笔和镜头,该对准这片正经历阵痛的黑土地。

      那时钢厂正面临改制,父亲宋卫国作为劳模,在坚守与变革间痛苦挣扎,面临下岗。晓芸以媒体身份深入钢厂,记录普通工人的真实心声,做出了有影响力的深度报道《阵痛》。
      在这个过程中,她终于理解了父辈那代人的奉献、骄傲和无奈。父女俩在炉火将熄的车间里,有了第一次平等而深刻的对话。宋卫国看着女儿干练又关切地采访他的老工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对她选择的认可与骄傲。
      她不只记录困境,也寻找转机与出路,展现东北人的坚韧和希望。她成了连接旧工业文明与新时代的眼睛和声音。

      开机第一场戏,发生在深冬黄昏,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抽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巨大的废弃钢厂轮廓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
      拍摄刚刚开始,工作人员正忙着收拢器材,片场一片嘈杂和寒意。

      为了彻底成为“宋晓芸”,陈息的美貌被妆造团队精心地、近乎严苛地“掩埋”了。
      粉底刻意调暗了色号,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工业城市、缺乏保养的粗糙感和微微的蜡黄。高原红不是腮红营造的娇俏,而是寒风和低温留下的、略显干燥的真实痕迹。眉毛被修得稍显杂乱,眉峰弱化,少了几分精致,多了点未经修饰的野生感。眼妆几乎为零,只薄薄打了一层底,让那双在镜头下能摄人心魄的眼睛显得疲惫、甚至有些浮肿,嘴唇没用任何亮色,只用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薄薄覆盖,甚至刻意勾勒得轮廓不那么分明,显得有些干裂起皮。

      宋家逼仄的客厅。晚饭后,油腻的折叠圆桌尚未收拾,残留着酸菜炖白肉和苞米茬子的味道。墙上贴着“先进生产者”奖状和泛黄的全家福。一台老旧的牡丹牌收音机滋滋啦啦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与屋内的低气压格格不入。窗外是钢厂家属区特有的暮色,灰蒙天空下,高耸的烟囱吐着浓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老戏骨谢道扮演的父亲宋卫国正坐在主位的小马扎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捏着一小把炒花生米,捏得咔咔作响。他刚从厂里回来,工装裤上还沾着油污。

      “晓芸,志愿表填好了?给我看看。”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坐在角落的板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白衬衫领子浆得硬挺。她把一张填好的志愿表推过去,声音清晰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填好了。第一志愿,首都外国语学院。”

      “啥?!” 宋卫国猛地抬头,花生米撒了一地。
      他霍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狭小的空间,手指重重戳在表格上:“胡闹!北外?那是你能去的地儿?山高皇帝远!填省师范!毕业回咱厂子弟校当老师,稳稳当当!”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是属于钢厂锻锤般的愤怒。

      面对父亲的暴怒,她没退缩。眼神起初是执拗的倔强,像两点燃烧的星火,直视着父亲:“爸!我分数够!我就想去首都!我想学外语,我想看看外面啥样!” 声音拔高,带着少女的委屈和不甘。
      但当父亲怒吼“外面有啥好?铁饭碗不要,你想上天……”并习惯性扬起巴掌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下一秒,那脆弱被更强烈的不屈取代,她甚至微扬起了下巴,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倔强地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实力派女演员姜惠扮演的母亲李桂芬一直紧张地搓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此刻她猛地冲过来,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卫国!你干啥!有话好好说!晓芸有出息是好事啊!” 她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不易察觉的骄傲,与丈夫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而大哥宋建国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事不关己地插嘴:“爸说得对,师范多好。北外?那得花多少钱?咱家哪供得起?”
      收音机里欢快的歌声此刻显得无比刺耳,窗外传来邻居家训斥孩子的声音,更添压抑。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酸菜,酸涩的气味仿佛弥漫了整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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