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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竹喧先雨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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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一块略显老旧的路牌,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昭君路”。
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陈息,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对开车的夏澈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路上都是有味道的。”
夏澈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带着询问的意味,嘴角却已经因这没头没脑的话而微微上扬。
陈息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她指着刚刚掠过的路牌方向:“就像刚才那条‘昭君路’,我好像就闻到一种……淡淡的草药香。”
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努力捕捉空气中那并不存在的气息,“有点清苦,又有点悠长,像晒干的艾草混着一点点当归。”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认真:“昭君出塞……她那么有意义,那么重要,可史书上写她,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涩感。被迫远嫁的离愁,异乡生活的孤寂,肩负和亲重任的沉重……就像那草药香,有用能治病,能调和,但本质是苦的。所以,叫‘昭君路’的地方,就该有这种味道吧?”
她的逻辑天马行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她的浪漫和敏感。将历史人物的命运感,投射到一条普通公路的名字上,甚至“闻”出了对应的气味。
夏澈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愉悦而放松,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透露出被逗乐的好心情。
恪靖公主府在蒙蒙细雨中显出一种褪色的庄严。这座清代漠北蒙古地区规格最高的固伦公主府邸,朱漆斑驳,雕梁画栋在湿气浸润下颜色深沉。与草原上篝火的喧腾截然不同,这里游人寥寥,只有雨丝敲打青瓦和庭院竹叶的沙沙声,编织成一片静谧的网。
陈息和夏澈并肩走在空旷的回廊下。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息长发依旧松松挽着,那枚菊花胸针别在针织衫的领口。宿醉的痕迹已彻底消散,她眼神清澈沉静,带着一种进入熟悉领域的光彩。
“看这规制,”她停在一处保存尚好的彩绘廊檐下,指尖虚虚划过那些繁复的图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虽是远嫁,但尊荣一点没少。康熙爷对这个女儿,也是用了心的,虽然比不上荣妃的荣宪、德妃的温宪公主……”
夏澈撑着一把素净的黑伞,大半倾斜向陈息那边,自己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陈息的目光投向庭院深处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的竹林,“她姨母是大名鼎鼎的宜妃,但是她母亲在康熙朝不算最得宠,但她生的这个女儿挺出息,可是海蚌公主呢。”
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听着她娓娓道来——
历史评价公主,一般是描述容貌品德,佐以她们或俭以养德或嚣张跋扈的事迹。但恪靖公主留下的是记录,是行政和立法,是美名和功德碑。
她暂住清水河期间,率领部落百姓,开垦四万余亩土地,并制定了《三旗大法规》,后吸引了杀虎口外大批汉民投奔垦荒种植,连年丰收。她不但能用满蒙联盟的关系逻辑说服了父亲康熙,将大片借牧之地赏赐给自己,同时也能带领游牧民族完成从游牧到农耕的转变,足可见她纵横捭阖的心胸和政治手腕之灵活。
且自她下嫁后,漠北诸部不再内讧,齐心协力将矛头对准分裂的准噶尔,甚至在之后,全体内附,构成了清朝大一统的版图,蒙古各部和内地的联系更加紧密,文化、经济交流也更为顺畅,晋商也得以在此大显身手,创建了北国贸易的黄金网络。
后来在归化城中,她的公主府成了独立王国,将军、督统得来此请安问好,甚至府志记载,公主的马都不打印,也不用人放,马若顺风跑了,就给副都统传话,“去,叫二小子找马”,地方官便乖乖地把马寻回来了。
所以当地也以“海蚌公主”称呼她,在满语中,意为“参谋”“议事”,足可见当年她是何等权倾漠南漠北。
满清作为一个逐步汉化的王朝,女性的故事很难落在正统的史料中,但是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若有考古史料作为佐证,也可一窥她当年的光彩。
地方有一方她的德政碑,上面就记载了这样一段,“草地较远、恐难近天子之地,荒服非近,尤当沐圣人之化,钦惟我四公主千岁,至德诚民,深仁育物,累年丰收,万民乐业,共享升平,虽天之颖粟,实公主之圣德感也,且我公主留心民膜,著意农桑,其立心也公,其立政也明,其立法也猛且宽,恩泽普及万姓,真乃尧天舜日”。
恪靖却像是曹公笔下那朵扎手的玫瑰“敏探春”,说得出“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这样斩钉截铁的豪言壮语,最终也做到了。
就这样她从不被人重视的微茫开局,在一片蛮荒之地耕耘几十载,至雍正即位,加封“固伦公主”,不以出身,不以恩宠,只以手上沉甸甸的功劳簿,敞亮又挺拔地站立在草原风中。“外蒙古二百余年余,潜心内附,唯此公主”,这样的一生,何其绚烂、自在啊!
他们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几丛翠竹被雨敲打得簌簌作响。轩内空空,只有几张光洁的石凳。两人在靠边的石凳坐下,雨帘在眼前垂落,将庭院框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
“其实这些公主们的故事,大多藏在史书的夹缝里,像这雨里的竹叶影子,模糊不清。”陈息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紫禁城深宫重重帘幕后的身影。“我演纪录片前要准备很久,每一次准备,都要钻进故纸堆里,像考古一样,一点一点把她们从‘某某之女’、‘某某之妻’的身份后面挖出来。平阳的军容整肃,高阳的离经叛道,玉真的风流恣意……她们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封号和几笔带过的婚配记录,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过炽热情感,有过挣扎,有过无奈,也有过自己的光芒,哪怕光芒被深宫高墙和史笔遮蔽了大半。”
雨声淅沥,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轩内的寂静。
夏澈静静地听着,伞搁在一旁,雨水的气息混合着竹叶的清新和陈息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有时候觉得,”陈息转过头,看向夏澈,雨水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碎钻,“如果我不做演员,说不定会去做个博物馆的解说员,或者档案馆的研究员。”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眼神却异常认真,“专门讲这些藏在夹缝里的女性故事。哪怕只能多让一个人知道,多让一个人记住她们不只是谁的附属品,她们也曾那样努力地活过、爱过、挣扎过……这就挺有意义的,对吧?”
她的声音在雨声竹韵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直直撞到了夏澈的心里。
恍惚间,他耳边似又响起外祖母的教诲。
“澈儿,你一生汲汲以求的那些,功名、地位、财富,哪一样是你的祖辈未曾拥有、未曾经历过的?我们家的先祖是吴越王,几人能及?太祖父是前清翰林,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学问声望一时无两,你祖父是开国元帅,盖着国旗入土,又是何等哀荣?你外祖父更是弃家业于不顾,成为飞虎队一员,最终血洒长空,叫我同时拿到红场勋章与白宫自由勋章。但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是时代扬起的尘埃。它们来了,又走了。最终能沉淀下来的,是什么?”
老人家的声音温和却洞穿岁月:“我辈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去追逐那些浮光掠影的拥有,而是去体悟这人间的至情与至乐。即便你将来要寻一个心爱之人成家、养育子女,那也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夏家、钱家延续香火。那首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在这短暂的一生里,能深切地体验爱与被爱的滋味,能感受为人父母的责任与欢欣,能经历那最平凡烟火里、最真实饱满的人间喜乐。这才是生命予你我,最珍贵的馈赠。”
他深深地看着陈息。目光沉静,像庭院里被雨水涨满的池塘,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和身后摇曳的竹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雨水滴落在石阶上:
“那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一个郑重的承诺,“恪靖公主,康熙四女,郭络罗氏所生,在漠北主持互市,调和蒙汉,有海蚌公主之实权美誉。” 他复述着她刚才提及的点滴,末了补充道,“你想让更多人记住她们。”
陈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在她唇边绽开,比蜜粉扫过的脸颊更生动。她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还记住了细节。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雨帘外的翠竹。
雨似乎更急了些,敲打竹叶的声音密集起来,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夏澈也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搁在一旁的伞,重新撑开,将两人更妥帖地笼罩在这方小小的、只属于雨声、竹影和历史低语的静谧天地里。
伞沿流下的雨水,在他们脚边的青石板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无声地流淌着。
“夏先生也是二十五岁么?”她突然转头,直直看着他。
夏澈似乎有点讶异,但旋即就微笑点头。
陈息不再说话,她想起当年和叶荣去真武庙游玩,墙上金榜写着不同年份出生的属性。
那时候两个女孩雀跃地搂住彼此的手,“我们是同一年生,我们都是涧下水诶。”“好妙好妙,和你同流,我再愿意不过了!”
此刻她用余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心中轻声说——
你也是我愿意同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