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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窘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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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宴的手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寒意,虽与往日的司马宴不同,可他自己也愿意沉溺其中——自他被立为太子那日起,母妃自戕,他虽得父皇喜爱但皇家间的父子亲情又有多少虚情假意掺杂其中。只有司马宴这个自己眼中的“便宜”姐姐愿意与自己真心相待。
司马瑞脸色微红,他仰起头看着司马宴,她眉心一点红痣此时不想人人口口相传的邪祟,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到司马瑞的眼中像是一具颇具神性的菩萨。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像是求得司马宴的关注,小声开口道:“这还是阿宴姐姐第一次这么亲近我。”
司马宴听到这话,动作僵硬了一瞬,想解释些什么,但她低头却看到了司马瑞的耳朵上染上了几分红意,便假装推了推面前的少年,说:“阿瑞要是不喜欢那就放开我吧。”
司马瑞本来因为司马宴停下的动作感到奇怪,却被司马宴接下来的这句话吓到,连忙说道:“姐姐,我欢喜的不得了,姐姐你不要讨厌我。”司马瑞越说越急,原本假意的几分委屈一时间变成了真的,那眼泪在眼眶中竟要落下。
司马宴见司马瑞这幅模样,也顾不上打趣司马瑞,站在一旁的元青见到这一幕也急忙拿出帕子递到司马宴手边。
司马宴接过手帕,边给司马瑞擦着眼泪边哄道:“你莫要哭,不然等下让别人看见,我怎么也说不清了。”
司马瑞听到司马宴这话,想起了司马宴在这宫中的境遇,心想“是了,阿宴姐姐在这宫中生活本就艰难,自己这幅样子要是被有心之人看见,她定会因自己受到责罚。”想到这,他着急地用自己的袖子粗鲁的把脸上的泪水擦干。
司马宴看司马瑞这幅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也有心哄他,于是问道:“钟秀台昨日跑来了一只狸奴,温顺得很,我和元青将它留下养了起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司马瑞自是喜出望外,一口便答应了下来:“我要去!我要去!”
元青听到司马瑞这话,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她连忙看向四周是否还有其他宫人在此处逗留。
司马宴留意到元青的举动但并未出声询问,只是与司马瑞并肩离开时放缓了脚步,它见司马瑞没有留意到自己,示意元青来到自己身边:“司马瑞不曾去过钟秀台?”
元青小声回道:“莫说钟秀台,就连奴婢也没私下见过太子几面。”
司马宴只觉得有些诧异,“我二人一般都是躲开旁人私下接触?”
元青心有余悸地看着前方步伐不似平日端正,走路有些蹦蹦跳跳的司马瑞,说:“县主您不想让太子知道您过得这般窘迫,而且若是让旁人知道当朝太子跟您之间来往密切,恐怕......”
司马宴只想再问些什么,只见司马瑞转头看向落后他几步的司马宴,歪头不解地问:“姐姐,你怎么走得这样慢?”
司马宴面色平常道:“我看上林苑的银杏叶颜色极好,嘱咐元青替我捡些漂亮的。”她快走几步来到司马瑞身边,继续说:“我们走吧。”
司马瑞是第一次来到钟秀台,他推开门,与东宫的温香暖玉、金碧辉煌相比,他发现钟秀台活似被遗忘的一角疮疤。
他扶着斑驳的朱漆廊柱,指尖传来木头皲裂的粗糙触感,司马瑞不敢回头看向司马宴的脸。他一直知道司马宴生活艰难,但每次提及,司马宴总是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让他多问。他总是在心中劝慰自己——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司马宴是自己的亲堂姐,就算命格不详谁又敢亏待她。
可事实却是这般景象,他不敢进门,司马瑞低着头在脑海中不停地思索着该找怎样的理由才能让彼此体面,这时,司马宴拉着了司马瑞扶在廊柱上的手,司马瑞感受到手指尖粗砺的触感转换成了柔软的小手,耳边传来司马宴温柔的声音。
“怎么站在这不动。”
司马瑞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却撞进一双平静的双眸。司马瑞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懊恼地抿住了双唇,只由得司马宴将他拉进屋中。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潮腐、劣质熏香呛人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艰难地从糊着高丽纸的破窗棂挤进来,在浮动的微尘中投下了几道昏黄的光柱,司马宴将司马瑞拉到桌边,让他坐下。
“刚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来我这见那狸奴,怎么现在这番模样。”
司马瑞生怕司马宴误会自己,连忙摆手解释:“姐姐我!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敢这么苛待你......”
司马宴打断了司马瑞,她笑着对司马瑞说,话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没什么的。这里有元青和阿樊陪着我,我很开心。”
司马瑞的思绪被司马宴话中的阿樊吸引,他害怕司马宴有了他不知道的朋友,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阿樊?阿樊是谁?”
司马瑞跳脱的思绪惹笑了司马宴,她在心中想,司马瑞虽是太子,但孩子终归是孩子,这心情说变就变,她耐心地解释道:“阿樊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只狸奴。”
正巧,阿樊在司马宴的床边睡醒,踱步来到房门前,正想伸懒腰时看到了坐在司马宴身旁的司马瑞,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了它一跳。那双半眯的鸳鸯眼瞬间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线,身体完成弓形背毛炸开,冲着司马瑞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司马瑞被吓了一跳,他缩了缩脖子,司马宴见状站起身,走到阿樊身边。阿樊见司马宴走近,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下来但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司马瑞。
司马宴弯腰将阿樊抱起,司马瑞这时也认出阿樊是上林苑中那只性格乖张的白猫,害怕司马宴受到伤害,他也急忙站起身快步走向前,喊道:“姐姐,小心!”
司马宴抱着阿樊转身,阳光穿过屋门打在这一人一猫的身上,司马宴捏着阿樊的爪子,朝司马瑞招手,俏皮地说:“阿樊参见太子殿下。”
司马瑞看着面前此景,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能离开司马宴了。以至于很多年后,司马瑞午夜梦回想起这一幕,都难掩心中悸动。
阿樊一改刚才的模样,如今温顺地窝在司马宴怀中,司马宴见阿樊冷静了下来边将它向前一递,送到了司马瑞面前,“阿瑞,你想摸摸它吗?”
司马瑞手指微动,看着面前雪团般的阿樊,他当然是想摸的。但自出生到现在,父皇不允许他身边出现这种柔软之物。
司马宴看出司马瑞的挣扎,她看破但未说破,只是将阿樊放在司马瑞怀中,“阿樊可真重,阿瑞,你帮我抱一会吧。”
司马瑞低头与怀中的阿樊对视,他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阿樊也没挣扎逃脱,而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司马瑞感到新奇,他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司马宴,欣喜道:“姐姐,阿樊它喜欢我!”
司马瑞在钟秀台坐了许久,他抱着阿樊向司马宴说了自己最近经历的趣事:如何捉弄了古板的太傅、怎么让皇兄得到了父皇的训斥......司马宴听着,不时地附和着司马瑞。
天色渐晚,日落斜阳。
司马宴出声打断了司马瑞,“天色太晚了,阿瑞,你该回去了。”
司马瑞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夜色,虽有些不高兴,但也清楚如果此时自己再不回去,那必然要遭到母后训斥。司马瑞放下阿樊讪讪起身,跟司马宴告别,“姐姐,我改日再来看你和阿樊。”
司马宴替司马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嘱咐道:“去吧,姐姐和阿樊一直都在这等你。”
司马瑞离开后,躲在一旁的元青走上前为司马宴更换面前的茶水。她时不时地看向司马宴,几次向张嘴问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司马宴喝了一口面前还算温热的茶水,她没看元青,只是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怎么今天一改常态让司马瑞来了这钟秀台。”
元青听到这话,又向司马宴跟前凑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之前问过县主,为什么不然太子来钟秀台为咱们做主惩治了那群小人,您当时只是说您跟司马瑞机缘巧合下相识,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窘迫,可如今,太子他......”
司马宴没有打断元青的话,她明白七八岁的永宁县主即使这般境遇也想在自己‘唯一’的朋友面前保留体面,但如今的她是重活一世的沈宴。她明白,这点可有可无的少女自尊并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相反这份窘迫才会唤起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心中那份怜悯。
司马宴看向面前的元青,她的衣服已经洗的发白,甚至不明显的地方还有几处布丁,司马宴有些心疼,说道:“天气转凉,不光是我,元青你也该换件新衣裳了。”
元青听懂了司马宴话中的含义,她忍住泪水,向司马宴行了一礼,“奴婢叩谢县主体贴。”
司马瑞虽面色平静地回到东宫,但在他身边伺候已久的侍从雁书还是看出了司马瑞平静面容下难掩的欣喜之色,雁书接过司马瑞手中的鹤氅放在一旁,打趣道:“太子殿下这般春光满面,想是跟那位契友相聊甚欢啊。”
司马瑞心中高兴,没有计较,只是白了一眼雁书,“你去替我说一声,我今日要读书就不去陪母后说话了。”
雁书也没在意,笑嘻嘻地走了出去。门外的李宦官看到面露喜色的雁书,谄媚地凑上前去,“小哥今日有何喜事,不妨说出来同乐。”
雁书看到来人是李宦官,立马绷住脸,没有停下脚步,一本正经的对李宦官讲:“太子殿下吩咐我前去长信宫通传,不便跟李宦官在此闲谈,我先走了。”
李宦官没有阻拦,还高兴地送雁书出了宫门,
深夜,椒房殿。
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点苏合香的青烟,也缓缓散入博山炉顶缭绕的云气中。殿内,羊角宫灯的光晕被蝉翼纱过滤得温润而朦胧,将殿宇四壁悬挂的山水漆屏与错金博山炉的轮廓,都洇成了一片柔和的墨彩。
身穿黛色衣袍,带着玉石耳珰的宫女捧着一件素白鹤氅走入椒房殿内,当朝皇后谢涟漪闻声,搁下了手中那卷《庄子》,素手轻抬,示意身后的侍女向前一步接过那鹤氅。
那侍女翻找后,将几根猫毛拿在手中,呈在皇后面前。
谢皇后没有看向侍女,她微微阖上眼,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去查,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