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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明修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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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管事在这府里就是个小管事,不怎么得姜二老爷看重,不然也不会归到东苑,也正因为平庸所以才能在候府混到现在,是极少的在府中多年的老人儿,见姜至问,犹豫的看她一眼,道:“姑娘说的是沈阔沈三吧?当年那一战,死伤无数,他虽是军医,却也伤了一条腿,自此就从营里退了下来,再后来……”
他有些讪讪的道:“不过是苟活度日,听说前两年又沾了上贪酒的毛病,现下连给人看脉问诊的事都做不来了。”
“像他这样的人,多吗?”
“……”张管事嗓子有点儿紧,点点头,却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上战场就是把脑袋别到腰上,随时都会死。
要是死了倒也好了,给家人一部分恤金,起码不给家里拖累。
就怕没死反倒落了残疾,活脱脱是家里的累赘。
可如果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张管事心里升起隐秘的希冀,却又不敢报太大的期望,眼里的光还没聚拢就又黯淡下去。
姜至点点头,道:“请个正儿八经的郎中,再把你说的这个沈三叫来。还有,若是有父亲当年旧部因度日艰难求到那边门上,你便都请到这边来吧,我替他们想想办法。”
张管事瞳孔猛地一眯,仿佛阳光刺伤了眼睛,半天不能视物,他哑着嗓子说了声“是”,深深一躬,等姜至走了他都没站起身。
…………
候府的家宴办得兴兴头头,只是比往年少了几分热闹。
女眷这边倒是和往年差不多,大人孩子聚在一桌,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男宾那边气氛就消沉多了。
二老太爷向来不争不抢,无他,他没有嫡亲儿子,只有一个内侄过继过来的,是以对什么事都淡漠地仿佛和自己无关。
三老太爷没来,说是身子不太舒服。
四老太爷不像三老太爷在族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平时嘴碎,没什么轻重,好说爱说,又说不到点子上。
偏说话伊始先“阿呵阿呵”两声,人人称他“阿呵爷子”,待他也就不怎么尊重。
姜二老爷也有些蔫,就只姜七叔和身边的兄弟们蛐蛐蛄蛄,话里话外又是他那老一套词:查帐。
这回不说查先候爷姜临酒的帐了,改成要查族里的帐,被姜四叔借着酒盖着脸两人又拉扯了一回。
姜七老爷没吃亏,但也没占便宜,两人各青着一只眼,终于消停了。
大姑太太姜秀莲是老姑太太作风,虽说离娘家近,但每回过年回娘家,都要在娘家住上些日子。且排场极大,回娘家必定得有人送,回自己家必定得有人接。
这回也不例外。
二姑太太姜秀苗回娘家向来回得勤,且她素来有些忌惮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姐,也就不掺和了,只说家里小孙子离不得她,明儿一早她再回来,
姜二夫人自己是个厉害、抓尖、刻薄的人,却不敢怠慢大姑太太,按例给她安排好了客院,这才回了主院。
姜二老爷紧跟着她的脚步回来,问:“大姑太太呢?可歇下了?”
“还没,刚安顿好,隔壁的几个兄弟媳妇还在她跟前说话呢。”
“你去和她说一声,就说三老太爷有请。”
姜二夫人不由得一怔:“出什么事了?”
大姑太太身份确实高,但三老太爷那个人,向来对大房这边不太友好,就是明明自己混得不怎么好,偏自视甚高,总有要压大房一头的感觉。
更别说姑太太嫁得再好,也是他最轻视的那种“妇道人家”,连话都不稀得多说,何曾这么郑重的说过“请”字?
姜二老爷叹了口气,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头再和你细说,先去请大姑太太到听雨轩。”
…………
大姑太太被请到听雨轩,三老太爷由姜大伯和姜二老爷陪着,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是最重规矩的人,不管对三老太爷这个叔父的态度有多保留,但绝不会显诸于色,因此上前恭敬行礼:“三叔父向来可好?”
“好,都好。”三老太爷脸色仍旧有些发白,如果细看,眉眼深处可见焦躁和颓意。
见她来了,微微欠身:“你这一年竟顾着忙,也就大年下的才能抽出时间回娘家住住,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都是我习惯住的院子,里头一应物什也都是我用惯的,二弟和二弟妹待我也尽心,一切都妥当。倒是三叔,怎么听说今天午宴没来?哪儿不舒服?”
三老太爷眼底闪过一抹尴尬,面上却仍旧端着架子道:“老毛病了,和你爹一样,上了年纪,这心口就不大舒服,已经服过药了,没大碍。”
大姑太太坐了,率先问三老太爷:“听说今日将姜二除族的事不大顺利?”
三老太爷不太高兴,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完全无法容忍像今日这样被个妇道人家问到脸上来,这不只是他个人的失败和挫折,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和耻辱。
他没吭声,姜大伯在一旁接话道:“倒也顺利,那丫头向来是个桀骜不驯的,有点儿反骨,倒没纠缠。”
“那便好,虽说她也是我嫡亲的侄女,但家族为重,我是不会容忍她这样的和离妇辱没姜家声誉的,所以哪怕要背着冷血无情的骂名,我也支持将她除族,以免给族中女眷带来不好的影响。”
姜大伯满是赞许:“你是个最重规矩和礼数的,从前和现在,谁提起你不是满心的敬佩和尊敬?”
大姑太太一副“本该如此,不值一提”的矜傲模样。
但她也不傻,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们不会来请她?
三老太爷在一片青烟当中吞吐了一回,这才敲了敲烟袋锅子,清了清嗓子。
姜大伯便重新替他装上烟。
姜二老爷开口道:“请大姐来,是遇上点儿小麻烦。姜二确实被除族了,可她手里捏着族里祭田的地契。”
大姑太太皱眉:“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心思一转,便连带着姜临酒一并指斥了起来:“定然是伯淮的私心了。他溺爱儿女也就罢了,可他如此不分轻重就是大过。”
“就是,大哥未免辜负了族里对他的信任。”
姜二老爷绝不肯承认是族里乱,人心不齐,是以这么多年各人都只顾着往自己怀里拨拉好东西,没人想起这茬儿来。
三老太爷以为这地契在他手里,他则以为在三老太爷手里。
那么只能甩锅给姜临酒。
“且不说二丫头已经被除族,就是没除族,这地契也不该在她手里才是。”
大姑太太看向姜二老爷:“就算除族,她也是你的侄女,你这做长辈的出面教训也好,规治也罢,都是应该应份的。你直接和她要,她敢不给?”
“呵呵呵呵……不瞒大姐说,她就是个浑不吝,一言不合就动刀子,上回在傅家谈和离的事,就是因为没对她心思,她把你二弟妹的手都划破了。今个儿也是……”说起这事儿来,姜二老爷仍旧心有余悸:“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二丫头本就疯,如今和离,没了负担,越发的疯了,疯了,真的疯了。”
生怕大姑太太不信似的,他再三强调。
大姑太太这回终于大皱眉头:“她也太放肆了。”目光掠过三老太爷,最终落到姜二老爷身上,不无指责的道:“你们也是,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这事儿说起来确实不光彩,但道理和事实是有差距的,姜二老爷也想不到本来他们稳占上风的局面怎么就弄成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局面,只能勉强给自己挽尊:“这不是没想到吗?谁知道这二丫头是个心狠手辣的,再都是男人,可一来是长辈,二来男女有别,都是要脸面的人,这一时不察,就让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姐,请你来就是想由你出面,劝劝二丫头把地契交出来。”
大姑太太有这个自信能说服姜至,只是,她没急着一口应下。
姜大伯开口:“大姑太太在女眷里头最稳重,最有威严,只要你开口,没人敢不听。但到底是姜家事,让你一个外嫁的姑太太跟着劳心劳力,我们也不落忍的。族里商量过了,若是能要回地契,就把其中五十亩良田给姑太太做酬劳。”
大姑太太沉稳地笑了笑,道:“些许小事,动动嘴皮子而已,倒是三叔父这般客气。”
“能者多劳,应该的,应该的。”
“那好,左右是替族里分忧解难,我当仁不让。”
…………
送走大姑太太,姜二老爷对三老太爷道:“我刚才想了想,姜至那丫头的性子不好琢磨,单只大姑太太这边,终究不太把稳,明儿正好姑奶奶们都回门儿,国公府那边,四丫头和世子爷必定要来,我想着,要不让傅家世子爷出面劝劝二丫头?”
姜大伯看向三老太爷。
三老太爷半眯着眼睛沉吟半晌,道:“家丑不可外扬啊。”
姜大伯便劝:“二丫头性情孤拐格色,旁人很难劝得通,大姑太太虽说极有威严,可到底只是个姑母,又不是亲娘。真要三两句说岔了,她不给大姑太太面子,事情可就更不可收拾了。国公府世子爷也算不得外人吗?毕竟是咱们姜家的姑爷,就只是……”
他看向姜二老爷:“他向来厌恶二丫头,平素避嫌避得人尽皆知,他肯?”
姜二老爷无奈的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最要紧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私下里,我是这么想的……”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和三老太爷父子俩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三老太爷睁开眼,满是赞同的看着他:“不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这主意出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