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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是那残魂自己拼了命地在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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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手术室上方的灯变绿了。
轮子摩擦地面缓缓离开手术室,对接床上,任天真沉睡着,没有血色的脸在灯光下更显苍白,氧气面罩随微弱呼吸蒙散着雾气,依旧是两个护士推拉着床头和床尾,不过负责床头的护士手上还多了一个监护仪,连接着任天真的氧气面罩。
天色已暗,研究院内灯光大亮,光晕落在身上叫人有些分不清时间。
对接床被推进病房区,过路的人偶尔投来关切的目光。医院里,这种目光是很平常的,生病的、陪护的、诊疗的、治疗的、躺着的、站着的、喜悦的、忧愁的……无论是哪一个,都难□□露出这样的目光。
床尾的护士轻轻推开房门,拉着床杆往里去。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床灯,一个老头趴靠在病床边昏昏欲睡,轮子转动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睁开眼看向被推到窗边的那张床上,或许是刚瞌睡醒,他眼前有些昏花,怎么也看不清那床上的人,只看到一片白色,仿佛只有被子和枕头。
老头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护士看到他,带着歉意说到:“吵到您了,不好意思啊。”
老头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就是过来看看,这也是江医生的病人吗?看起来很虚弱啊,他的家人呢?”
“刚做完手术出来,所以看着状态不太好。陈叔,他跟您女儿一样都是江医生负责的,所以安置在一个病房里,这样也方便江医生查房。”护士记录好监护仪上的数据,便要离开病房。
老头追到门口,虚掩上门,叫住护士,“这孩子就一个人啊,要是有个啥突发情况的怎么办?”
“陈叔放心,有我们呢,我们会按时来病房查看情况的。”
老头点点头,坐回到床边,他温柔慈爱的目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愣了一会儿,他又站起身走到任天真的床边,若不是氧气面罩上的气流和监护仪里滚动的线条,他真是要怀疑床上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了。
就在老头快要入睡时,房门再一次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江至。江至用手势示意老头坐着不要起身,他走到陈怡床边检查起她的状况,老头在一旁紧张地等待,江至检查完对老头竖起大拇指算是无声的肯定,老头一下笑起来,褶皱仍旧深嵌眼尾,却添了几分希望。
老头跟着江至走到任天真床边,等到江至检查完后,他才低声说到:“江医生,这孩子情况怎么样?”
“没啥事,都是正常的。”
“哦哦,那就好,那我晚上也帮忙看着点他吧,要是有啥不对也能立刻找你们。”
“陈叔,医院有值班护士,每隔一小时都会来查看情况的,您顾着自己女儿已经很累了,就别再给自己加任务啦。”
“这有啥,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再说了,这孩子刚做完手术,就孤零零的躺在这儿旁边也没个人陪着,谁看了心里不刺挠啊。”
江至拗不过老头的固执,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了。
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正好能看见任天真的床位,盯了好一会儿,江至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奇怪,这些年任天真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嘛,怎么听陈叔说几句,这心里莫名也有些刺挠呢?
推开窗,凉风吹进身体,江至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咂吧着老头的话,脑海里翻涌着任天真的事。七年前,他跟随导师进医院实习,某天晚上,导师催着他去参加一场讨论会,但这场讨论并不在会议室,而是在一个病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任天真,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人。几个科室的医生都聚集在病房里,讨论该如何才能救活这个残魂。那场会议开了很久,但最后也没有给出可行的方案,那些老家伙都说任天真活不了了。江至是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人,他站定在病床边研读着任天真的诊断结果——腺体破裂。他惋惜地摇摇头,难怪老家伙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腺体破裂的存活率仅有4%,绝大多数人连上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即使上了手术台也很难活下来。
“怎么会伤成这样?”江至看着病床上的人,感慨到。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江至转过身,一个面色稍显憔悴的中年女性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向他。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女人又一次问到,她望着江至,眼睛里闪亮着水纹。
江至躲开她的眼睛,无措地看回病床,“腺体破裂程度较轻的话,或许还能通过手术缝合,可他这种情况,几乎没有手术的可能性,即使强行缝合也可能因为机体排斥出现反噬效应,到时候也是……”
没说出口的话,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能心照不宣。
那晚之后,江至很久很久都没再听到关于任天真的消息,他也有意打听过,可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人去哪儿了,渐渐的,他也就不再提起这个人了。
一年之后,江至跟着导师回到苏城大学附属的友好医院里完成新一轮的实习。就在这里,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残魂,万万没想到,那残魂竟然还活着!他激动地冲进病房,绕着病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他第一次如此欣喜若狂,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谁本事这么大,竟然从阎王爷手里把人给抢回来了,然而还没迈出房门他就被导师重重打了回去。
病房里,江至第一次见到了导师心中最得意的学生——苏喻。
原来一年前,是导师把人带走送到了友好医院。苏喻并不是友好医院的医生,她是在收到导师的消息后特意从西都赶回来的,导师说那些老家伙们宁可见死不救也不可能为这4%放手一搏,但是他实在不忍心看那残魂煎熬赴死,既然还有4%的存活率为什么不拼一把?如果最后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次?他想或许呢,或许能为这残魂赢得一线生机呢,他想即使要死,也没有人愿意苦苦煎熬着等待自己的死亡,既然还能做点什么的,那就做点什么吧。
征得家属同意后,导师便和苏喻开启了对任天真的秘密治疗,一年时间里,他们一共完成了三次手术,每一次手术结果都很圆满,最终,那缕残魂回归了人间。
江至看着导师和苏喻,震惊使得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他和一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眼里荡漾着水纹。一年前,他站在病床前看到的是死亡的预告,一年后,他站在病床前看到的却是鲜活的生命。他的导师和师姐竟然用一年时间,瞒着所有人救活了一个“注定死亡”的人。
“我跟苏喻只是做了该做的和能做的,最终,还是那残魂自己拼了命地在活啊。”
任天真还活着的消息逐渐传开了。之前那些预言他死亡的老家伙们都惊呆了眼,他们的难以置信最终竟演变为对导师的攻击。他们说这一年的秘密治疗不符合程序;他们说导师和苏喻利用医院资源却隐瞒不报是严重的渎职;他们说导师狂妄自大,如果治疗期间出了事岂不是要医院来赔付;他们说导师为求名利罔顾人命……
他们说了太多太多,白说成黑,救人说成杀人,手术台说成名利场……
最后,学校为避免引发更大的社会舆论选择了辞退导师。江至不服气,一次次提请申诉却都被驳回,他又提请诉讼更是无人受理。导师迫于压力只好先离开苏城,带着家人跟随苏喻前往了西都。
导师临走前,将任天真托付给江至,“我们只是让他活了下来,但让他活得更好的路就交给你了。”
“害。”
江至翻身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呼出的热气氤氲着他的眼睛,水纹滑过鼻梁湮没在床单中,“任天真,你可得好好活着啊!向所有人证明我们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