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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咱就是开创历史的‘第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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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刚走出电梯,任天真立刻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身上的烟味都没散呢就进电梯了,要是再不到13楼他估计快要憋死了。
任天真浑身一通拍打,他得赶紧把这股味儿打散,可千万不能带到诊疗室去。
穿过人群,任天真来到一道玻璃门前,他将就诊卡放到一旁的核验器上,瞬间,核验器由红转绿,接着玻璃门徐徐推开,他的脚刚迈过闸口,玻璃门便迅速合上。闸口旁站着三个人,是专门负责守护闸口的管理员,一旦发现持卡者非就诊本人,他们是绝不会放其进入科室内部的。
任天真乖巧的站在管理员面前,任由他们对自己进行搜查。
“江医生还在手术室,请你在诊疗室耐心等待,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谢谢你的配合。”其中一位负责检查物品的管理员将东西递还给任天真。
接过东西,任天真走向诊疗室,握住门把手时,他忽地顿住了,复杂的情绪再次萦绕在他的心口。到底是怎么了?任天真不停地问自己,可就是给不出回答。从接到电话那天开始,他时不时就会陷入沉思,和过去的期望不同,这次他心里竟生出了几分忧虑,明明是自己一心期盼的,可没想到真到了这天却迟疑了。
任天真自嘲的笑着,用力推开房门,将自己的身体扔了进去。
秦澍远远看着那道玻璃门,心跳逐渐平复下来,他挪开步子,鞋跟啪啪铎在地面,这声音停顿在任天真刚刚站立的地方,很快又离开了,朝着远处热闹的等候区唱去,最终融进其中成了等候曲的一个节拍。
“小伙子,你也是在这儿等人的吧?”低沉的声音扒开协奏窜到秦澍身边。
秦澍瞥了眼身旁靠近的人,是个有些沧桑的老头,两鬓染了白,眼尾褶皱像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见他不回答,老头又自顾自地搭话:“你也别着急,这儿的医生很厉害,准没问题的。”
“嗯。”秦澍随意应付了一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玻璃门。又有人被拦住了,那被拦住的痴痴地望着里面,再多担忧也只能被隔绝在门外。秦澍有些好奇,转头看着还在身旁的老头问到:“你在等谁?”
“等我女儿,她正在里面做手术,都好几个小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就算出来了,你也进不去啊。”
“小伙子,你这是第一次来吧?”老头抬起上身,搓搓手又压下身去,“这儿虽然不让家人陪同,但也只是诊疗和手术期间不允许,做完手术就要转到那边去,到时候家人就能进去照顾了。”
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秦澍看向斜后方的通道,上面写着:腺体科病房。
“你也是陪着家人来的?家里人有什么情况啊,不严重吧?”
秦澍下意识摇头否认,但转念间,就接过老头的关切给自己套了个莫须有的外壳,“一个朋友,我也是刚知道他在这儿的,所以过来看看,这不还没见着人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到:“没事儿的,都会没事儿的。”
“大爷,方便问问您女儿的情况吗?我对这儿也不熟悉,怕是到时候检查结果出来我连话都说不上,您给我说说,我也能多了解些。”秦澍堆出无辜的神色望向老头。
老头叹了口气,本是不想说这些磨人的事的,但看着旁边无措的愣头青,他恍惚看见了几年前等待在这里的自己,一阵酸楚涌上眉梢,浸润着那干涸的土地。
“三年前,我女儿刚进入分化期,但那会儿我人在外地,整日被工作压着,实在是没太多时间照顾她。渐渐的,我觉得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我想着或许分化期就是这样也就没多问,可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我女儿晕倒在路边,我立刻赶回去。她在医院里昏迷了半个多月,医生跟我说是分化异常导致的腺体受损,如果不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很可能整个腺体都会保不住……”
老头吸了口气,咽下翻涌的苦涩。
“我求着医生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可他们也只是摇头,能做的都做了,更进一步的措施他们完成不了。又过了几个月,我女儿的情况真的到了每一家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地步,我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天,就在我决定接受现实的时候,一个医生推开了房门,她告诉我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试试。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其实刚来的时候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去了那么多医院看了那么多医生都没办法,可我心里又期盼着能有一个奇迹,如果可以用我的命去换也行。好在,这回上天是真的听见了,这里的医生真的给了我希望!今天,我女儿一定能醒过来的!”
秦澍将纸巾递给老头,老头尴尬接过,把脸转到一边快速拭去眼角的湿润。过了许久,他才转回身将纸团藏在手心,嘴唇仍旧颤动着,无声说了句什么。
“一定会醒来的。”
老头立刻抬眼看向秦澍,他笑着点头,脑袋像钟摆一样摇晃着。秦澍避开他的眼睛,拨开心上的雨雾,语气恢复平淡,“听你这么说,这儿的医生的确很厉害,那到这儿来做治疗的应该都不是一般的病症吧?看来我这朋友病的挺重的。”
“你放心,不管什么病来这儿一定都能治好,等检查结果出来,你跟他好好说说,一定没问题的。”
秦澍微笑回应,老头又继续说话,全是关于他女儿的事,他时不时搓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炸开了……
“陈怡的家属。”
一张对接床跨出玻璃门,两个护士各自站在床的一头一尾把着床杆,床尾的那位扯着嗓子朝人群喊着。听到她的呼喊,老头吆喝着跌宕跑去,脚踩着脚差点扑到地上,秦澍赶紧跟上去搀住他,老头的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呼吸粗得跟工厂的机器运转的声音一样,他奔过去心急地把着床杆,护士拦住他,“哎!您别着急,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你动作太大可不利于她的恢复啊。”
“是是是!”老头哐一下站起身退后几步,“我女儿怎么样啊?手术……”
“放心,手术很成功,她很快就能醒来了。”
秦澍顺着老头的目光看去,一个男人从玻璃门中走出,看穿着应当就是负责手术的医生了。老头见着男人,一颗心又激动起来,快步到男人身边,手掌摩擦着裤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江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真的……”
“好啦,赶紧送你女儿去病房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只能晚些再来看她了。放宽心,手术很成功,最迟明天她就会醒来,快去吧。”
老头抹着泪不停鞠躬,回到床边,老头露出了久违的笑脸,秦澍看他这般欣喜情不自禁的也勾起嘴角。老头跟着护士推着床走了,秦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道难以逾越的玻璃门,令他意外的是,刚刚那个医生竟然在看他,虽然隔着一道门,但那眼神不算平常,绝非不经意的一瞥,明显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
眼睛里传递出的信息往往比从嘴里说出来的更真实。
秦澍笑着对上那双眼睛,他精确捕捉那双眼睛的每一寸变化,短短几秒,便看穿了那人的想法:只是对没见过的人感到好奇。那双眼睛移开后,秦澍仍站在原地,这道门是进不去了,着急赶来却是一无所获,他不禁怀疑是否选错了方向,又或者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尽管产生了自我怀疑,但秦澍还是在离开后又多次返回这里。
诊疗室内,任天真被人推醒,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然后垂着脑袋又睡了过去。
“睡睡睡,就知道睡,拿我这儿当床呢!”
一阵小雨拍打在任天真的脸上,冰凉刺激得他猛地惊醒,看清站在面前的人影后,他张嘴打了个哈欠。晃晃胳膊和大腿,意识完全清醒,任天真莫名干笑起来,讨好着对面的臭脸,“江医生,做完手术啦?哎哟,辛苦辛苦,赶紧坐下休息会儿,我给你捏捏肩捶捶背。”
说着,任天真便开始动手,结果却是连衣角都没摸到,还被冷讽一番,“任天真,你昨晚干嘛去了,现在困成这幅狗摸样。你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你这样我看也别留在这儿了,赶紧回去舒舒服服的躺床上睡大觉吧。”
“我昨晚,昨晚,就是看了会论文,没熬夜,我睡得很早的。”
任天真抬手扣扣自己的脸颊,其实那儿不痒但他就是想扣一下。任天真悄摸儿挪步,在江医生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把自己送到江医生身侧,他抿嘴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别给我不正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必须高度重视自己的身体,你要是给我养坏了,那我这些年的付出不全打水漂了!我们可是签过协议书的,你是我研究的受试者,你的身体不仅属于你也属于我!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不然我拿什么去打那些老东西的脸?我拿什么叱咤医学界?”
“是!”任天真大吼一声,站直身体昂首挺胸。“江医生说得对,我必须好好活着不能辜负江医生这些年的付出!但我昨晚真的没熬夜,我只是太无聊了,所以,打会儿瞌睡。”
“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军校呢,怎么的,就你这身体还想进军队啊。”
“我这身体怎么啦?”任天真左看看右看看对自己的身体十分满意,两手一甩扬起一阵微风。“咱就说,这世上还能找到比我更能让你江至痴迷的身体吗?”
“哎呀妈呀,这给你得瑟的。还痴迷?真会给自己贴金呐,要想找着比你更弱的身体吧,这世上确实再没有了,就连那刚出生的小孩儿都你强,你这也属于是第一名了,就是赛道呢比较小众。”
任天真笑脸瞬间垮掉,拽过一旁的凳子,咵呲一下坐上去,背对着江至再不说话了。江至见状立刻收了神通,脚下一蹬把自己送到任天真旁边,任天真听见他的动静又转了九十度,江至舔舔嘴唇,扒拉开任天真的衣领对着他的腺体猛吹一口,气流瞬间化作冰柱击打在任天真的后颈,任天真弹射起身,捂着衣服逃到角落。
江至两手放到脑后,身体舒展开来,摊在凳子上,脚后跟一晃一晃的,凳子也跟着摇动起来,“我说呢,今儿咋老是往外冒火,原来是拔了塞子啊。”
任天真重新捂热了后颈,他靠在一旁的立柜上,翻了个白眼,“某些人自己跟个炸炮似的,还有脸说我。”
“害!我要真是个炸炮就好了,这样就能把我手里那几个牛鬼蛇神给炸走,省得每天来烦我。”
“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
江至坐起身,两手一拍,反驳到:“我教的还不够嘛?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我每天守在他们身边,手搭手去教,那实验结果算我的还是他们的?”
“善教者,使人继其志。”任天真说完又靠回到柜子上。
江至一时吃瘪,埋下头眼睛耷拉着,忽地,他扬起下巴,振振有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
“呵。”任天真笑着坐回原位,江至一脸傲娇的看着他,任天真忍不住叹气:“当初可是你千方百计从别的老师手里抢的人,完了还跟我炫耀了大半个月,现在倒说是牛鬼蛇神了,活该气死你。”
“任天真,你站哪儿边的,胳膊肘咋还往外拐呢?是,人当初是我抢过来的,但那也是双向奔赴啊,他们几个要不选这个研究方向十头牛也拉不转呐,而且一开始是他们跟我保证的一定会潜心研究好好做实验的,可现在呢?!一个每天打卡迟到,人生格言是一个bug是bug,一堆bug can work;一个每天在实验室当‘天才’,除了自己的实验完不成其他什么都能做出来,连天花板都能炸个洞;还有一个一进实验室就浑身难受,半夜把学校观景湖里的鱼全给钓起来了,被保安发现后还是我给买的鱼苗补回去的,你以为他要好好做实验了吧,结果人家干脆跑出去夜钓了,回来跟我说没精力做实验……你说,这还是我的错了?!”
任天真被江至盯得激起一身寒毛,他是真没想到江至手底下的学生这么“有创造力”,他尴尬地又开始扣脸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到:“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有疲劳嘛。你也别太生气了,至少他们活得很开心啊,那实验数据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其进锐者其退速,酝酿酝酿指不定就给做出来了。”
听到这里,江至“哗”一下站起身,身后的凳子被他一脚蹬开,万向轮兹拉兹拉滚动起来。江至一连做了七八个深呼吸,终于是把心中的火苗给压回去了,他看了眼墙上的钟,随后拿起衣挂上的外套,推着任天真往外走。任天真有些不明所以,跟在江至身边,直到看见一扇熟悉的小门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么早吃午饭,我都还不饿呢。”
“那你别吃,下午饿晕在手术台上我可不管。”
“吃!必须吃!我早就饿了。”任天真冲上去拉开小门,摆出恭敬地姿势,江至走过时,他问到:“这次能成吗?”
“当然!这可凝聚了我五年的心血,必须得成!你放心,2.0版本的腺体契合度有80%,反噬可能性控制在10%以内。”任天真失神地点点头,江至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把人带着往前走,宽慰到:“任天真,等你痊愈了,我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追捧呢,指不定能载入史册,到时候咱就是开创历史的‘第一人’,那些老东西不气死才怪,想想都美啊!”
任天真附和着,江至的话如重锤一般砸在他心底的冰河上,虽然冰层看着纹丝不动,可任天真知道,也只有他知道,冰层之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