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金星天蝎

62、第六十二章

　　齐敏在很久以后回忆起2011年的春节,仍然会觉得,那年春节不是红色的,是暗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这座城市好像每天都在发生意外,大大小小,先是广场站的踩踏事故,再是教师楼的火灾,最后是把她压垮的车祸,马瑞莲走了,她的知心姐姐离开她了,她带着她肚子里的小樱桃离开了他们所有人.

　　齐敏看着跪在太平间的那个身影,想,为什么自己的这颗心这样痛,还没有痛得她晕过去.没有人嚎啕大哭,大家的悲伤好像没有达到顶峰,只是都楞在那里,看着冰冷的担架床上面那具用白布覆住的身体,没有人有勇气去掀开那块布,因为没有人相信这个事实.

　　张斌跪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没有办法站起来,当他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好像这个世界再次坍塌下来,快到他做不出半点反应.他无法想象没有那个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早晨起来该干嘛,不用再烧泡饭,不用再出门到小区门口买油条,不用再开口劝她要喝牛奶, 对了,他原本是要劝的,因为她怀孕了,她有他们的宝宝了,可是他还没有劝出口,她人已经不在了; 他再也不用费尽心思想,这个季节什么蔬菜是最时令新鲜的,他甚至不用再去菜场买菜,不用再检查家里的米缸是不是快空了,不用提醒自己要再去超市背一袋米回来; 他不用再去夜校上课学调酒,周末不用去学吉他,他知道那把吉他是之前那个人留给她的,她讲过, “我把小提琴烧给他,让他把这把吉他留下来陪我.” 可是,他还没有学好吉他,弹给她听,唱给她听那首 “你的背包”,她人已经不在了,她离开他去陪那个人了; 他甚至不用再开那个酒吧,不用再调那杯Red Marilyn,因为喝的人不在了,他该调给谁喝?

　　张斌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他双掌紧紧地撑住地面,他看见大理石地面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被所有人称赞漂亮的脸,此时此刻却扭曲了起来,然后,地面上积起两滩水渍,水渍越摊越大.

　　齐敏看着张斌,她别过头,她不忍心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牢牢地抓住董煜的手臂,不停摇头,低低地讲, “我好难过,我真的好痛,真的好难过.” 她不停重复那两句话,除了难过和痛,她再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自己的那颗心,她终于知道当初马瑞莲讲那句话时又多痛了, “我和他连在一起二十多年,老天总要给我时间,让我适应分离的日子, 对不对?” 她和马瑞莲连在一起也快二十年了,还有张斌的七年,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如何适应离开她的日子,他们没有诀窍,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有这样的一天.

　　董煜没有办法开口,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齐敏,让她哭,让她伤心难过,让她痛,他轻抚她的背,只是慢慢觉得胸口越来越湿,他想,无论如何,他会撑住她,不让她倒下去,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倒下去,因为已经走了一个了,他们再也经不起走第二个人.

　　有人近了太平间,那个工作人员看着三个人,一个跪倒在地,埋头痛哭,还有一对情侣站在那里,女的哭得浑身颤抖,男的紧紧抱住女的,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太多了, 便走上前,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有人和我去办一下相关手续.” 他看见担架车上的人覆着白布, 便作势要推离.

　　“等一下,” 张斌站起身,一个踉跄,他抓住那个推车人的手臂,轻声讲, “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我今天还没有好好看过她.”
　　张斌慢慢掀开那块布,那个人只是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无数次看过她的睡颜,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无法醒过来.她的皮肤很好,面庞额头光洁,之前拍平面时修得细细的眉毛又长宽了,她的眼睛很漂亮,眼神空灵飘忽却很温柔,他永远忘不了第一眼看到她时,她的笑容,那笑容透过这双眼投进他的心里,可是,这双眼却再也睁不开.他轻触那个人的眼皮,睫毛再是眼底的卧禅,她每次睡的不好就会有黑眼圈,可她会辩解,那个是卧禅,不是黑眼圈,他次次肯定地点头,讲, “当然是卧禅.” 他当时想,一定是卧禅,她那么福气相,可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噩运.他俯下身,低下头,亲过他之前拂过的地方,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她的唇,她的唇很软,每次吻她的时候,他都不敢用太用力,轻轻贴住,细细描摹,他以为他会那样亲她一辈子,可现在却没有时间了,所以他这次很用力,因为只有这一次了,他没有办法再亲到她,她真的要走了.
　　“Marilyn,你要记住,小酒保爱你,我爱你.” 张斌又慢慢拉过那块白布,覆上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那张脸,以后那张脸只会留在他的脑海里,留在他的心里,用那样的方式,陪他这一辈子.